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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长长的站台(1 / 2)

1998年3月1日,星期日,农历二月初三,晴,无风

我到晓晓家门口的时候刚好六点。

天还黑着,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院门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二楼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有人影在里面走动。

我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沈铭玉阿姨站在门口,拖着一个墨绿色的行李箱,箱子侧面的轮子磨得发白了。沈阿姨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平时精干了许多。但眼角有一点浮肿。

“莫羽来了呀?这么早!”沈阿姨笑着说,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

“阿姨早,”我说,“我来帮您拿行李。”

“不用不用,不重。”沈阿姨说着把行李箱拉杆按下去,提起来掂了一下。

“让羽哥哥帮你拎吧。”晓晓从沈阿姨身后走出来。晓晓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外面罩着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刘海用小发卡别住了。晓晓的语气很平常,声音也不大,但鼻头有一点点红。

沈阿姨看了晓晓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把行李箱递过来:“行,那麻烦你了莫羽。”

行李箱确实不重,拎在手里大概也就十多斤。

“车在门口,走吧。”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慕容云峰叔叔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慕容叔叔身材高大,走路步子很稳,先走到沈阿姨面前,把旅行袋换到左手,右手在沈阿姨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东西都带齐了?”慕容叔叔问,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时说话一样。

“齐了,”沈阿姨说,伸手拍了拍慕容叔叔的手背,“你昨天晚上不是检查过一遍了?”

“再确认一下,”慕容叔叔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出门总丢三落四的。”

“我哪有,”沈阿姨笑了一声,推了慕容叔叔胳膊一下,“上次去杭州进货,是谁把雨伞落在酒店前台了?”

“那是你光顾着看货了。”慕容叔叔接过沈阿姨手里的小包,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晓晓,目光在晓晓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那一眼很短。但晓晓的肩膀松了一下,像是那句话已经说完了。

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车灯开着,在晨雾里照出两束暖黄色的光。

慕容叔叔把行李放进后备厢,动作利落,行李箱放进去之后又伸手把旅行袋摆正了一下,才合上后备厢盖。

沈阿姨坐副驾驶,晓晓和我坐后排。

晓晓上车的时候先弯腰帮沈阿姨把副驾驶座上的围巾拿起来递过去,沈阿姨接的时候手指在晓晓手背上按了一下。

慕容叔叔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桑塔纳平稳地驶出巷口,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从深蓝变成浅蓝,又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在空旷的早晨传得很远。

收音机里播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平稳地念着一条关于国企改革的报道。

慕容叔叔伸手把音量拧小了一格,沈阿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妈,”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你到了那边别舍不得吃。”

沈阿姨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看着晓晓:“你操这个心干啥?”

“我怕你一个人凑合。”晓晓说。

“老板娘包吃住,”沈阿姨笑了一下,“一日三餐有人管,比在家里还规律。”

“那住的地方呢?”晓晓追问。

“商场后面有个小区,老板娘给租了个两居室,另外一个店员住一间,我住一间,”沈阿姨说,“家具都是现成的,被子褥子也不用带,到了直接住。”

“那巷子有路灯吗?”晓晓问,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沈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你这孩子,问得比我爸还细。”

“你别打岔,”晓晓说,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儿,“到底有没有?”

“有,”沈阿姨说,“老板娘说了,小区门口就是大马路,路灯亮到天亮。”

晓晓没再追问,但靠回座椅的时候,我注意到晓晓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放了下来。

慕容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目光在晓晓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看向前方的路。

“你妈去年夏天就开始琢磨这事儿了,”慕容叔叔开口,声音平缓,“那会儿她还在犹豫,怕去了之后顾不上家里。后来去郑州进了一趟货,跟那家店老板娘又聊了一次,回来就定了心思。”

“那家店大不大?”晓晓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五百多平,”沈阿姨接过话,侧过身来看着晓晓,“在银基商贸城三楼,规模不小。我去过好几次了,熟门熟路。”

“那你去了之后,先从店员做起?”晓晓又问。

“对,先熟悉熟悉店里的流程,”沈阿姨说,“等摸清了门道,以后再说。”

“你妈心里有数,”慕容叔叔说,从后视镜里看了晓晓一眼,“她干服装干了快十年了。”

“我知道,”晓晓说,声音低了一点,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我就是……”

“就是啥?”沈阿姨侧过身来,伸手在晓晓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就是觉得太快了。”晓晓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桑塔纳驶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在晨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冰已经化了大半,只剩靠近岸边的地方还有一圈薄薄的残冰,边缘裂开一道道细纹,像是冬天被掰碎了还没来得及完全冲走。河水从桥洞

慕容叔叔放慢了车速,等一辆拖拉机从对面开过去,才重新加速。

“快吗?”沈阿姨说,声音放轻了一些,“我琢磨这事儿琢磨了大半年了。”

“你咋没跟我说?”晓晓说,抬起头看着沈阿姨的后脑勺。

“跟你说干啥?让你跟着操心?”沈阿姨说,转回身去坐正了,“你好好上你的学就行了。我跟你爸商量好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商量的?”晓晓问。

沈阿姨看了一眼慕容叔叔。慕容叔叔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去年八九月份就商量了。你妈那会儿还在琢磨这事儿。”

“那你们瞒了我大半年。”晓晓说。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但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瞒你干啥,”沈阿姨说,又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说出来让你跟着悬着心?”

晓晓没接话,侧过头看向窗外。路灯已经全灭了,天色从灰蓝变成了灰白,路边的法桐在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我坐在晓晓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没有说话,但我看见晓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又放平了。

快到火车站的时候,沈阿姨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晓晓:“对了,这个给你。”

晓晓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包茶叶蛋,还冒着热气,塑料袋的内壁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昨晚煮的,”沈阿姨说,“你最爱吃了,给你拿着!”

“妈……”晓晓把塑料袋抱在手里,指腹轻轻蹭过塑料袋的表面,那里已经被热气浸润得微微发软了,“你自己路上吃吧!”

“我火车上买,”沈阿姨说,“火车上有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又贵又不好吃。”晓晓说,声音有点儿闷。

“那我到了郑州再吃。”沈阿姨说。

“那你路上饿了怎么办?”晓晓追问,抬起头看着沈阿姨。

沈阿姨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前方的路:“你跟你爸一个样,叨叨起来没完。”

慕容叔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晓晓手里的塑料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火车站到了。

慕容叔叔把车停好,下车把行李箱从后备厢里拎出来,拎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目光落在沈阿姨脸上,说:“到了打个电话。”

“嗯!”沈阿姨应了一声,伸手帮慕容叔叔把外套领口翻了一下。

“缺啥了说一声。”慕容叔叔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