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吃过饭,写完功课,我坐在书桌前翻开物理练习册,做了三道题,做完核了答案,都对,然后我合上本子放回书包里,拿起电话,拨了晓晓家的号码。
响了三声,晓晓接了起来。
“喂?”声音传过来,比白天轻些。
“今天孙老师说写周记的事儿。”我说。
“嗯!怎么了?”晓晓问。
“你写了没?”我问。
“写了一半。”晓晓说。
“写的什么?”我把话筒换到另一边的耳朵。
那边静了一息。
“我妈。”晓晓说。
那两个字从听筒里传过来,仿佛话筒陡然间沉了一沉,我握着它,像是握着了什么实心的东西。
“写了送别她的情景,”晓晓的声音又低了半度,“我又开始想她了。”
“别担心,阿姨一切都会安好的!”我安慰道。
晓晓“嗯”了一声,然后听筒里传来细细的电流声,像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夜里轻轻地颤着。
“你今天中午趴在桌上睡着了?”我问。
“嗯。”晓晓说。
“手一直攥着袖口干吗?”我问。
“你看见了?”晓晓声音又薄了一层。
“嗯!我看见了。”我说。
电话那端默然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是气息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很快就没了。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爱攥着点儿什么,”晓晓说,“以前是攥着我妈给我的那个信封,今儿搁在家里了,口袋里空空的,于是就攥着袖口了。”
“信封那么大,那明天攥个别的东西吧?”我说。
“攥个啥?”晓晓问。
“嗯……攥个笔帽儿也行。”我说。
“咯咯咯!”晓晓笑了,比方才长了些,“笔帽儿?那么小一丢丢,哪里够攥的?亏你想得出!”
“那……找个钥匙扣吧!”我说。
“成,”晓晓说,“这个可以,我翻翻抽屉,明天带上。”
“嗯,好。没别的事儿了,你早点儿休息吧,拜拜!”我说。
“羽哥哥,拜拜!”晓晓回。
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我把英雄616的笔帽拔下来又拧上去,拔了又拧,来回两三遍。
金属的帽口有一圈细密的螺纹,拧到最后一圈时,会有一股极轻微的滞涩,像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我把它在手心里掂了掂,放回桌面。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我望着窗外那株还没发芽的梧桐,忽然想起晓晓说“明天带上”时,声音里那一小截忽然变亮的尾音——她大概是,真的在找可以攥住的东西。
“钩子”挂掉电话之后,我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晓晓说“明儿带上”的时候,语气里那一小段上扬的尾巴,让我想起一件东西——沈阿姨那个墨绿色行李箱的拉杆上,挂着一枚圆圆的红色塑料钥匙扣,走之前我没注意还在不在。我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那枚空信封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回去。明天早上到教室,我想知道晓晓口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下章预告”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晓晓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一枚圆圆的红色塑料钥匙扣——那是沈阿姨临走前从行李箱上取下来的,说“揣着它,就会想起我”。放学后,她让我陪她去邮局寄信。信封里装了满满三页纸,投进邮筒之前,她对着信封轻声说了句什么。骑车回家的路上,她告诉我,信里写了一句:“羽哥哥说祝您一切安好!他对我很好的,您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