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我说,把石子托在手心里,指腹在石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我在河滩捡的。”
“什么时候?”晓晓问,目光还落在那颗石子上,没有移开。
“上星期二。”
“哪一天?”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怕问重了。
“星期二下午,”我说,把石子翻了个面,露出它最光滑的那一面,“放学之后,一个人去的。风很大,河滩上没有人。”
我顿了顿,把石子握进手心里,又松开。
“捡回来之后,”我说,“每天晚上我都在家磨它。”
“磨它?”晓晓抬起头来看我,目光从石子上移到我脸上。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眉毛抬起来又放下去。
“嗯,”我说,把石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用砂纸。磨了一个星期。从星期二磨到这个星期二,每天晚上磨一会儿。磨到边缘不扎手了,磨到表面亮了,磨到——”
我停了一下。她也停了一下。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
“磨到你觉得它像是本来就长成这样的。”我说。
晓晓没有说话。她看着我手里的那颗石子,看了很久。风从藤萝架那边穿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我面前。她的手指没有张开,微微蜷着,像一个还没完全打开的手势。
“大颗的,”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给我。”
我把那颗石子放进她手心里。石子落在她掌心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它,握得很紧。她的指节泛白,像在攥着一件舍不得松手的东西。她把石子举到眼前,对着午后的光看了看——石子边缘透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光,像一小片被冻住的云。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颗大的石子躺在她的掌心里,被她的手指包裹着。然后她把右手也摊开,把那颗小的石子也放进了同一个掌心。两颗石子靠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碰撞。
咔嗒。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颗石子,看了很久。午后的光从藤萝架的叶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手上,落在两颗石子上,在它们之间连成一小条细细的光线。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我。
“这颗大的,”晓晓说,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把两颗石子都握进了手心里,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清楚,“我先替你收着。”
“收多久?”我问。我看着她的手,看着那些微微泛白的指节。
“收到——”她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来,目光从石子上移到我脸上,“收到你下次带我去河滩的时候。”
“那小的呢?”我问,目光落在她右手上——那颗小的石子被她的拇指压着,贴着掌心的纹路。
“小的我自己留着。”晓晓说,她低下头,把那颗小石子从掌心里拿出来,指尖拈着,仔细地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校服的左边口袋里。她把那颗大石子也放了进去。两颗石子隔着布料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像什么被敲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它们都在那里,指腹隔着布料按着石子的轮廓,然后慢慢松开了。
“那你还我吗?”我问。我站在她面前,手还悬在半空——刚刚递出石子之后没有收回来。
晓晓想了想,她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又按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看我:“看你带我去河滩的时候,捡不捡得到更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落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要是捡不到呢?”我问。
“那就——”晓晓说,把手从口袋上拿下来,垂在身侧,“那就下次再说。”
她转过身,往藤萝架那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她站了一会儿,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我走了。”晓晓说。她的声音很平常,像是那句“我走了”和“明天见”一样轻。
“嗯。”我说。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她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油建公司围墙的那一侧。她的左边口袋里,两颗石子隔着布料轻轻碰在一起——咔嗒,咔嗒。每一步都响一声。像两枚被按进时间里的棋子,在替她数着脚步。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我在藤萝架下站了很久。风从藤萝架那边穿过来,吹动我袖口的布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手心是空的,右手手心也是空的。但手背上还留着她弹石子落下来的那一点触感,像一小粒被按进去的记忆。午后的光一点一点地变斜,风里的湿气越来越重。
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大小和颜色都和她的差不多,边缘没有磨过,扎手。我把它放进了自己的左边口袋里,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藤萝架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口袋里多了一块石子,她的口袋里也多了两块。
我往回走的时候,左手一直握着口袋里的那颗石子。边缘扎手,但我不想松开。她在手背上弹下的那一粒,已经进了她的口袋。而我手里这一粒,还要磨很久。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明天扫墓,走快一点的话,下午还能去河滩再找一块。
【钩子】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没有说话,先晃了一下口袋。话筒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嗒”。
“听见了吗?”她说。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电流压缩过的轻微变形。
“听见了。”我说。我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粒还没开始磨的新石子。
“那就行。”她说。然后她挂了。
我握着话筒,那一声“咔嗒”还在耳朵里转。那两颗石子靠在一起的声音,成了我们之间最长的对话——不需要句子,只需要两颗石头碰在一起,就什么都说了。我把话筒放回去的时候,窗外开始下雨了。很小的雨,打在窗玻璃上,像极细的沙粒。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里的那颗新石子,心想明天扫墓回来,就开始磨它。
【下章预告】
清明当天。上午随母亲去给外公王治国扫墓。回来的路上经过油建公司围墙,雨雾里藤萝架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绿色。去年她指着枯枝说“会活的”,今年真的活了。雨淋湿了肩膀,我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