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5日,星期日,农历三月初九,清明节,小雨,东风3级
天没亮就听见雨声,雨下得不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远处慢慢筛着细沙。
我从床上坐起来,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把院墙上的爬山虎洗得发亮。
母亲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小羽,起来了,今天清明,和我一起去给你外公扫墓。”
我应了一声:“知道了。”然后穿上外套下楼。
母亲已经准备好了东西——火纸叠得整整齐齐,用塑料袋包好;冥币一沓一沓地用皮筋扎着;供品用竹篮装着:一盘青团、一盘苹果、一小瓶白酒,还有一碟凉拌豆芽。
母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站在门口弯腰系鞋带,听见我下楼,她直起身来看我一眼,目光在我外套的领口停了一下。
母亲问:“你昨晚上又熬夜了?”她手里还拿着那根鞋带,没系完。
我走到母亲面前,说:“没有,十一点就睡了。”
母亲哼了一声:“十一点还不算熬夜?”
她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伸手把我没翻好的领子翻正了,手指在我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又问:“期中考试快了?”
“还早呢,下个月。”我回答。
“别松劲儿,但也要劳逸结合。”母亲转身从门边拿起两把伞,递给我一把,说,“拿着,路上雨大,别淋湿了。”
我接过伞。
母亲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黑眼圈都熬出来了,晚上早点儿睡。”
“知道了。”我说。
我推开院门,跟在母亲身后走出去。
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噗噗噗”的,像一小群人用指腹在敲一面很薄的鼓。
空气里有泥土被雨水泡开的气味,混着路边冬青叶子上被冲下来的尘味,湿漉漉的,微微发腥。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稳,手里的黑伞微微朝后倾斜着,替我挡住了一部分迎面过来的风。
水泥路在雨里泛着青灰色的光,路面积水被踩得“啪嗒啪嗒”响,鞋底带起细小的水花。
走到路口转弯的时候,母亲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雨丝落在她鬓角,汇成一滴,顺着下颌滑下来,她没擦。
母亲开口说,声音不高,被雨声压得有些模糊:“小羽,你外公走的时候,你还不在。”
我应道:“嗯。”然后跟上去半步,和母亲并排走着。
“后来你出生了,在老家跟着奶奶长大,”母亲顿了顿,雨水从她的伞沿滑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一直没能来给他上过坟。”
母亲的目光落在前方雨雾里若隐若现的坟山轮廓上,继续说:“他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长这么高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问:“妈,外公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我从小到大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问完,还是会觉得知道的太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雨声填满了那一段空白,然后说:“话不多,手巧,会做木工,家里的八仙桌就是他打的,你小时候在老家那张小凳子——也是他做的。”
那张小凳子我记得,四条腿不一样高,放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总有一只脚悬着,坐上去会晃。
我一直以为是手艺不好,现在才明白——那张凳子本来就该是晃的,因为它跟了我年数太久了,久到它早已活动,都快散架了。
“那张凳子还在吗?”我问。
“还在老家的阁楼上呢!”母亲说,伞沿上的雨水汇成一股,落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等你高考完了,咱们回去再看看。”
“妈,高考还早呢!”我说。
“也就一转眼的事儿。”母亲说,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平静,“你刚转学来的时候才这么高——”她伸手在胸口的位置比了一下,“现在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我问:“那时候您怎么想到把我接过来的?”这个问题我也问过,但每次下雨天走在路上,我总想再问一遍。
母亲想了想,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了一小段空隙,然后她回答:“你奶奶身体不好,照顾不了你了。还有,”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油田这边的学校比老家好,你爸说,不能让你在老家耽误了。”
“我爸说的?”我追问。
“嗯。你爸这人,虽然嘴上不说,但操心着呢!”母亲说着目光落在前方的雨雾里,“他说油田四中升学率高,托着工会主席赵贤明陪他跑了好几趟四中,问了人家转学的事,回来就跟我说——咱们把小羽接过来。”
我沉默了。父亲确实话少,在家除了吃饭时问两句学习,平时很少主动开口。我不知道他为了我转学的事跑过好几趟学校。
母亲停下脚步,说:“到了。”
走到坟山脚下的时候,路从水泥路变成了土路,被雨水泡得发软。踩上去鞋底带起一层泥,每一步都像在拔一根扎进土里的钉子。
母亲在路口停了一下,把伞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她没有回头,说:“路滑,小羽你走慢点儿。”
“嗯。”我跟在她后面,脚下的泥越来越黏,鞋底粘上厚厚一层,抬脚的时候能感觉到泥土的拉力,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拽着我的鞋底。
外公的坟在老坟山靠东的位置。一块水泥抹过的坟头,被雨水泡成了深灰色,边缘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坟头上的杂草被去年的秋风割过,剩下一茬一茬的枯茎,被雨水压得贴在地面上,像一道道细小的、被时间按平的刻痕。
墓碑是青石的,被雨水洗得发亮——正中间一行大字:“故先考王治国公之墓”。右侧刻着生卒年月:“生于一九三零年一月,卒于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左侧刻着立碑人的姓名,母亲的名字排在最前面,后面跟着舅舅和小姨的名字。
母亲站在墓碑前,先把伞收起来放在墓碑旁边,然后蹲下身,从竹篮里一样一样拿出供品,摆好。青团放在最前面,苹果放在青团后面,白酒放在右侧,凉拌豆芽放在左侧。
碟子在雨水里微微倾斜,母亲伸手扶正了,指腹在碟沿上轻轻按了一下才松开,然后从塑料袋里取出火纸——四张,两张正放两张斜放,叠成一个交错的十字,压在坟头顶端,又捡了一块拳头大的土块压住。
母亲一边压纸一边说:“下雨天,纸容易潮。”
说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刚亮起来就被风吹歪了,雨水打在火柴头上,“嗤”地一声,灭了。
母亲又划了一根,用手掌拢着,身体微微侧过来挡住风,慢慢凑近火纸。火纸的边角被点燃了,火苗在雨里微弱地跳动着,像一只在风里挣扎的小虫子。母亲用身体挡住雨,等火势大了一些才松开手。
纸灰被雨打湿,落在地上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灰黑色的湿痕,又迅速被雨水洇开,渗进土里。
母亲低声说:“爸,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不高,在雨里显得格外轻,她伸手摸了摸墓碑的边角,指腹在青石的棱线上慢慢滑过——从“故”字到“公”字,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像是在用指尖重新读一遍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