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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五年前的愿(2 / 2)

雨丝落在母亲的手背上,汇成水珠,沿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墓碑底座上,溅起极小的水花。

母亲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在墓碑前洒了一圈——酒液混着雨水渗进土里,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留下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浓烈而短暂,然后把剩下的酒放在供品旁边,又弯腰把火纸烧剩的灰烬拢了拢,让它们贴在坟头的水泥面上。

我在旁边开口问:“妈,您不磕头吗?”声音在雨里显得比平时轻。

母亲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磕。小羽你跟我一起。”

母亲把伞又放下,在墓碑前的地面上跪了下来,膝盖落在湿泥里,发出极轻的闷响。

我也跟着跪下去,膝盖感受到泥土的凉意和柔软。

母亲俯下身,额头抵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停了三秒,然后直起身,又俯下去,又停了三秒。一共三次。

我跟着母亲做了三次。额头碰到泥土的时候,能闻到草根被碾碎后的清苦气味和雨水泡过的土腥味。

第三次直起身的时候,母亲伸手在墓碑上又按了一下,才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上沾了泥,她伸手拍了拍,拍不掉,就由它去了。

母亲对我说:“起来吧,地上凉。”

我站起来,膝盖上也是泥。

母亲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膝盖上那块最大的泥块摘掉了,扔在旁边,像摘掉一片粘在衣服上的叶子,然后弯腰拿起伞,撑开。

回来的路上,雨小了一些,母亲还是走在我前面,伞略微后倾,替我挡住了迎面的风。

我们经过油建公司围墙的时候,母亲放慢了脚步,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

那架藤萝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灰绿色。叶子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叶,哪一片是雨。

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摆动着,每一片叶子都挂着水珠,摇一摇就落一串。水珠落在轻的前奏。

母亲停下来,指了指围墙那头。她的手指在雨雾里划了一道线,又收回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领,然后问我:“那架藤萝,小羽,你还记得1993年冬天吗?你刚转学来那年。”

我愣了一下,也停下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记得。”我说。

那年冬天,我刚从老家转学到油田四中,谁也不认识。是晓晓第一个跟我说话的。有一天放学,她带我走到这架藤萝天它会活的。你信不信?”

我当时说“信”。其实我心里不太信。枯枝就是枯枝,怎么可能活。但她说得那么笃定,眼睛里有光,我就信了。

母亲说着目光落在围墙那头灰绿色的轮廓上:“那年冬天,你刚来油田没多久,谁也不认识。有一天放学回来,你特别高兴,跟我说有个女孩带你去看了一架藤萝。她说那架藤萝明年春天会活。”

我张了张嘴,我不记得跟母亲说过这件事。

母亲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说那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啊?您那时候就认识晓晓了?”我问。

“认识。”母亲说,把伞换到另一只手上,雨水从伞面上滑落,在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她妈还在采油厂门口开着那家服装店,我常去买衣服。你转学来之前我就见过晓晓好几回了——一头短发、眼睛忽闪忽闪的、特别可爱,在店里帮她妈叠衣服,叠得可整齐了。”

我愣住了。我一直以为母亲是在我转学之后才认识晓晓的。

“那您——”我开口,又停住了。

母亲接过了话头,声音不高,在雨里显得很轻:“我怎么没跟你说?小羽你刚转学来,谁也不认识,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我要是说‘我早就认识她妈了’,你大概会觉得别扭。”

母亲顿了顿,又看了围墙那边一眼,说:“后来每次我去服装店,她妈都会问一句——‘你家小羽最近怎么样?’”

“沈阿姨问的?”我追问。

“嗯。”母亲说,“她说晓晓回家总提起你,说你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勤奋聪明又正直善良,评价可高了。”

我站在雨里,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沿着额角流到下巴。母亲说的这些,我一件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晓晓回家会跟她妈说这些,不知道她妈会跟我妈说这些,不知道母亲早就认识晓晓——比我还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一些:“现在油田效益不好了,她妈那家店生意也淡了。今年春天,她妈把店盘了出去,去郑州银基商贸城那边打工了。”

“晓晓跟我说过。”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晓晓不容易,她妈去郑州,她心里肯定不好受,你有空了多陪陪她。”

“嗯。”我应道。

母亲又看了围墙那边一眼,目光在雨雾里停顿了很久,像在看一件已经很熟悉的东西,然后说:“那个时候,听见晓晓说那架藤萝会活,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心眼好,说话算话。”

母亲说完,没有等我回答,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透过雨雾看那架藤萝。灰绿色的轮廓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五年前的冬天,她站在这里指着枯枝说“会活的”。五年后,真的活了。而母亲——在我还不知道晓晓是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她了。一头短发,特别可爱,在服装店里帮她妈叠衣服。那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几年后她会站在同一架藤萝

雨丝落在我的肩膀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洇开。我没有撑伞——伞被我收起来夹在腋下,雨水从头发上滑下来沿着额角流到下巴,又滴落在地面上。肩膀上的湿痕被风一吹,凉丝丝的。

我站了很久,久到母亲已经走远了又停下来回头看我,隔着雨雾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小羽——”

我回过神来,应道:“来了。”然后转身,把伞撑开,追上母亲。

雨又大了一些,伞面上的声音从“噗噗噗”变成了“噼噼啪啪”。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我的肩膀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重。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雨雾里那架藤萝的方向。围墙的轮廓在雨里已经很模糊了,但我记得1993年冬天她站在枯枝她说“会活的”,我说“信”。那时候我刚转学来,谁也不认识,但我信她。

我推开院门,走进屋里,母亲已经在厨房烧水了。

我站在玄关,外套上的雨水滴落在门口的地砖上,“啪嗒啪嗒”的,像一小片迟到的雨。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里那颗还没开始磨的石子,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

雨还在下。但我知道,那架藤萝会一直活着。

【钩子】后来我才知道,母亲和晓晓她妈在服装店里聊过很多次。每次聊完回来,母亲都会多看我一眼——那种目光我以前一直不懂,现在才明白,她是在看那个被晓晓提起过很多次的“你家小羽”到底有没有长成她描述的样子。她对我说:“那姑娘在她妈面前提到你的次数,比你自己以为的多得多。”她顿了顿又说:“那架藤萝,是她替你许的愿。五年前就许了。”

【下章预告】午休时晓晓趴在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我用课本帮她挡光,低头看见她压在胳膊下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羽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