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8日,星期三,农历三月十二,晴,午后的阳光像被筛过一样细
清明过后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清晨太阳一升起来,地上的水印子就一片片地往回收——先是边缘干了一圈,然后中间也干了,最后只剩下地砖缝里那一道细细的深色痕迹,像被谁用淡墨描了一遍。空气里有雨水洗过之后的那种新鲜,混着窗外梧桐叶没干透的水汽,一阵一阵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午休的时候,教室安静得不像话。
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低头写作业,翻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小虫在纸页间爬。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穿过整间教室,把课桌晒得微温。整个教室笼在一片懒洋洋的暖意里,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王强从第二排站起来,手里攥着笔记本,绕了大半个教室走到我桌边。他弯腰的时候影子落在我翻开的课本上,压低声音喊我:“羽哥,借一下你历史笔记。我下午观摩观摩。”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桌洞里抽出笔记递过去:“给。”
王强接过去翻了翻,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羽哥,你笔记上咋全是晓晓姐的字?”
“她帮我补了一部分。”我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王强“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正要转身往回走。这时晓晓忽然从旁边伸出手,把笔记从王强手里拿了过去。她翻开看了看,又递还给王强,声音不高不低地说:“看完了还回来,别弄脏了。”
王强嘿嘿笑了两声:“知道知道,晓晓姐,你就放心吧!保证完璧归赵。”
“就你话多。”晓晓说完,又趴回了桌上。她把脸埋进交叠的胳膊里,只露出半只耳朵和一小片后颈。
王强拿着笔记又沿原路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之后也趴了下去。他的呼吸很快变得粗重而有节奏,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像是在梦里跟谁争辩什么。
我低头翻历史课本,翻到辛亥革命那一节,午后的光正好落在页面上,把铅字照得微微反光。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梧桐枝丫,又侧过头看向晓晓。
晓晓的侧脸压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梦里说什么没说出口的话。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脸颊上,随着她呼吸的节奏轻轻地一动一动。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把她浅灰色毛衣的绒面照得暖融融的,泛着一层极细的光。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影子,随着呼吸轻轻晃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历史课本,光正从书页上慢慢滑走。我又抬头看了看晓晓——光已经移到她肩膀上了,再从她肩膀往她脸上滑。再过几分钟,阳光就会落在她眼睛上。
晓晓睡得很浅,光一刺就会醒。
我伸手拿起桌面上那本英语课本,封皮朝外翻开,立在她脸侧和阳光之间。课本的封皮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没有动,呼吸也没有变,手指还蜷在胳膊
顾清远从右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羽哥,你又帮她挡光?”
“嗯。”我回答,目光还落在课本投下的那片阴影边缘。
“你自己不晒?”他又问,侧着身子往我这边凑了凑。
“我晒惯了。”我说,把课本又往旁边挪了半寸,调整了一下角度。
顾清远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低头继续写他的数学作业。
阳光又移了一点。我又把课本往旁边挪了半寸,调整了一下角度,把那一小片阴影重新对准晓晓的眼睛。
然后我看见了。
就在晓晓胳膊压着的那张草稿纸边缘,露出来一小块纸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同一个词,一个接一个,大一点的小一点的,歪一点的正一点的,有的挤在一起两个字的笔画叠成了模糊的一团,有的隔着一段空白的距离,像是写的人停下来想了想又继续写。
“羽哥哥。”
我看见露出来的那片纸上大概有十几个,每一个“羽”字都写得认真,横平竖直,没有一笔是敷衍的。有的“羽”字的最后一笔拉得特别长,像写的人在落笔时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想通过这一笔把某个没说完的话拖到纸面之外去。
晓晓的手指压在那片纸的最
我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阳光又移了一点。课本的阴影边缘从晓晓的脸上缓缓滑开,光重新落在她的颧骨上。我把课本又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挡着。
晓晓的睫毛先是颤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瞳孔先是散的,随后慢慢聚焦——先是对上近处的桌面,接着看见立着的课本,然后顺着课本的封皮往上,看见了我的手,看见我正拿着课本。
晓晓的目光从我手上移到我脸上。
我也看着她晓晓。
晓晓愣了一下——那种刚醒来时脑子还没完全接上线的停顿,大约两秒,然后她顺着我的目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胳膊
晓晓没有立刻抽手,她先是低头看着那些字,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地把压在纸面上的胳膊抬了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整张草稿纸全露了出来,除了纸面最右下角那一小块空白,其余的地方全是“羽哥哥”。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整片被反复灌溉过的田地,每一寸都长满了同一个名字。有的行间距很窄,窄到两个“羽”字上下顶在一起;有的行间距很宽,宽到能塞进一根手指,像是写的人写到那里需要透一口气。
晓晓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午后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画,笔尖的力度,收笔的方向。有的字被反复描过,墨迹比旁边的深一些,像写的人在那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晓晓伸手,把那张草稿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慢慢地折。
第一折,对折。把“羽哥哥”从中间分开。
第二折,再对折。
第三折,顺着纸边折进去。
晓晓的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把折痕压实了,叠成一个小方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晓晓把那个小方块握在手心里,攥紧了,指节微微泛白,纸张在掌心里被攥出细碎的声响。
晓晓抬起头来看我,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脸上那道袖口压出来的印子照得格外清楚——浅浅的一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旁边。
晓晓声音沙沙的,像刚睡醒的喉咙还没完全打开:“你看见了?”
“嗯!看见了。”我说着把英语课本从桌面上放下来,放回桌兜里。
晓晓的拇指在纸方块的边缘来回刮着,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