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6日,星期四,农历三月二十,晴
中午吃过饭,我沿着操场边的石子路往教学楼走。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跑道晒得微微发烫,塑胶粒在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空气里有一股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混着跑道边冬青叶子散发出的清苦气息。
操场那边有人在跑步。亮黄色的背心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显眼——是杨莹。他正在冲四百米,步子迈得很大,手臂摆动的幅度也大,每一步落地都带起一小片塑胶粒。
费玉良老师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另一只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目光跟着杨莹的身影移动。跑道边还站着两三个体育生,有人手里攥着水杯,有人蹲在跑道上系鞋带。
杨莹冲过终点线时,弯腰撑住膝盖,大口喘着气。亮黄色的背心被汗浸透了一大片,颜色深了一块,贴在后背上。脖颈上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沿着下颌线滑下来,落在跑道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费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秒表,在手里的记录本上写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朝杨莹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还行”或者“不错”。
杨莹直起身来,又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慢走。走了半圈,他抬头看见了站在跑道边的我,远远地挥了一下手,冲我喊道:“嘿!羽哥——来看我跑?”他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传过来,带着刚跑完步的那种气息不稳的喘。
“路过!刚吃完饭!”我冲他喊回去。
杨莹又走了几步,停下来,双手叉腰喘着气,冲我喊:“我跑进52秒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眉梢都扬了起来。
“厉害啊!”我也喊回去。
杨莹又喊了一声,隔着半个操场看向我身后:“晓晓——你跟莉莉说了没有?”
我转过头。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手里拿着一个水杯,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眯着眼睛看向操场方向。
“说了!”晓晓也冲他喊,“她说让你别练太猛!”
“知道了!”杨莹又挥了一下手,转身跟费老师走了。费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杨莹不时点头,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操场边的人群慢慢散了一些。跑道边那几个体育生也各自散了,有人拎起地上的背包往田径场边的小屋走去。
我站在跑道边,正要转身上教学楼。身后的几个低年级男生嘻嘻哈哈地追着一个足球跑过来,有人从后面经过,肩膀碰了我一下。我趔趄了一步还没站稳——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了我的书包带子。
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把我稳住。我站定了,转过头——晓晓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正攥着我的书包带子,还没松开。她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我书包带子上,手指扣在带子中间那截调节扣的位置,指节微微泛白。
她松了手。书包带子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布面在她指尖弹了一下,又贴回我肩膀上。
“你干嘛?”我问,转过身正对着她。
“怕你被人撞倒了。”晓晓说,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侧过头来看我,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
“撞倒了又怎样?”我问。
“谁扶你起来。”她接过话,语气很自然地接上了,像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没再说话,目光落在操场跑道上。杨莹已经走远了,跑道边只剩下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踢球,足球在塑胶跑道上弹跳着,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操场那头传来一声口哨,有人在喊“传过来”。阳光照在跑道上,把那些塑胶粒晒得发亮。
晓晓又看了我一眼。她的视线在我右边的书包带子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发现了什么她注意了很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