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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甜的水,暖的心(1 / 2)

1998年4月15日,星期三,农历三月十九,晴,偏南风三级

模拟考第一天。

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过,走廊里便响起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有人去水房接水,有人靠着墙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南窗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

我合上数学课本,侧过头看了晓晓一眼。她正把钢笔帽拧回去,放回笔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就停住了。

“去看看莉莉吧,”我说,“她今天上午第一场。”

晓晓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把笔袋拉链拉好,站起来。

“走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传一下作业本”,声音从这头传到那头,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弹了好几下。阳光从西窗照进来,落在我们肩头。

走到艺术楼三楼的时候,琴声已经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漏出来了。

不是练习的间断音符,是完整的、连贯的旋律——钢琴伴奏的《我爱你中国》,前奏刚刚奏完。琴房的门关着,但门上方那扇小窗开着半扇,琴声和人声从那里逸出来,在午前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我和晓晓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门是关着的。门口走廊的墙边,靠墙站着两三个女生,手里攥着乐谱,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安静地等着。门口右侧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罗云熙老师。

她今天穿了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锁骨链,项链底端坠着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在午前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深灰色的及膝裙,裙摆熨帖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她的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银色的签字笔,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摊开的文件夹边缘。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脖颈修长白皙。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明明只是监考,却像从时装杂志上走下来的一样。精致,从容,带着一种和这所油田子弟学校不太相称的贵气。

罗老师抬头看见我们,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传递一个“我注意到你们了”的信号。她朝我们比了一个“嘘”的手势——食指竖在唇前,指尖涂着极淡的裸色甲油——然后朝门的方向微抬了一下下巴。

我们没走近。就站在走廊拐角,靠着墙。

门里传来莉莉的声音——

“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

高音稳稳地挂在那里,没有抖,没有飘,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饱满而明亮。那个音持续了两拍,然后缓缓落下,收得干净利落。

钢琴的尾音在空气中渐渐消失。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莉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唱完的喘息,轻轻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翻谱声。

晓晓站在我旁边,和我一样靠着墙。她从肩头那个浅米色的小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瓶身还带着小卖部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凉气,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午前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

她低头看了那瓶水一眼,然后当着我的面,拧开了瓶盖——“咔嗒”一声轻响,封口环断开。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容不深,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甜。她的眼睛弯了一下,睫毛在午前的光里轻轻颤着,像被风碰了一下。

她把水瓶递到我面前。

“喝吧。”晓晓说。声音不高,软软的,像是说给风听的。

我接过来,瓶身冰凉,水珠沿着指缝滑落。我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沁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像一条被月光洗过的溪流。凉意在胸腔里散开,又慢慢聚拢——却变成了一片滚烫的东西,沉甸甸地落在心口。

“真甜。”我说。

她歪了一下头:“水哪来的甜?”

“你给的,”我说,“就甜。”

我把水瓶递回她面前。她愣了一下,看了看瓶口——那是我刚刚喝过的地方——又看了看我。

“你也喝。”我说。

她低下头,接过水瓶。她的耳尖红了一下,但嘴角的弧度还在。她把瓶口凑到嘴边,也喝了一小口。

然后把瓶盖拧回去,递还给我。

“是凉的。”晓晓说。

“我知道。”我说,“那甜不甜呢?”

她看着我,午前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眼睛里,像一小片被点亮的湖面。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甜的。”

门里的钢琴声正好在这时响了起来,换了一首新曲子,旋律比刚才轻快了一些。莉莉的下一首歌开始了。

我靠着墙,手里握着那瓶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慢慢干了一些,手心里剩下一片凉过之后的微温。她站在我旁边,小挎包的带子搭在肩头,袖子偶尔蹭到我的校服袖子,布料摩擦发出极轻的声响。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台上不知谁放的一小盆绿萝的叶子吹动了一下。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里传来最后一段旋律。

莉莉唱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高音明亮而饱满,像一只鸟从屋檐下飞出去,越飞越高,然后缓缓收住。钢琴的尾音在空气中盘旋了许久才慢慢散去。

然后是一阵掌声——里面传出来的,不响,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