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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她写了什么(1 / 2)

1998年7月28日,星期二,晴。日头从早上六点就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把藤萝架的影子压成薄薄一片,贴在石桌上。

我八点到的,比预想的早了半个钟头。她昨晚传呼没说几点,我猜她起得早。

石凳上还留着夜里没散尽的凉意。我把《高等数学》搁在石桌正中间,深蓝色封面朝上,书脊处透明胶带缠过的那道旧痕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

昨天传呼里她说想看玉凤姐写了什么。我昨晚把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的页边空白都被姜玉凤的蓝黑小楷填满了。

字迹工整,没有一处涂改,每一行都压着线。扉页那行铅笔字已经被翻书的手指蹭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院门方向传来脚步声。很轻,节奏匀称,不紧不慢。碎花短袖的下摆先出现在藤萝架的绿荫边缘,然后是她。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碎花短袖,牛仔裤,白色帆布鞋。齐肩短发别在耳后,发尾内扣的弧度被晨光勾出一道暖金的边。

“羽哥哥。”晓晓站在藤萝架入口,嘴角从左边弯到右边,眼睛亮亮的。

“来了。”我站起来,手在裤缝上按了一下。

晓晓走过来,帆布包搁在石凳上,从里面抽出一本书。岳麓书社的《古文观止》,封面边角卷得厉害,书脊处用透明胶带缠过两遍。

她把书放在《高等数学》旁边。两本书并排躺在石桌上,一本深蓝,一本浅黄,书脊挨着书脊。

“你先看我的,还是我先看你的?”晓晓问,手指在《古文观止》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你先看吧。”我把《高等数学》往她那边推了推,手指在封面上压了一下。

晓晓坐下来,把《高等数学》翻到第一章第一节,目光从“极限的定义”那个标题开始往下走。

翻到第14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姜玉凤画的那条数轴还在——a点居中,左右各一道虚线,虚线末端标着“a-δ”和“a+δ”。铅笔的凹槽被纸面压得很实。

晓晓的指腹在数轴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道,停在“a+δ”那个位置,目光落在页边姜玉凤写的批注上——“δ是找出来的,不是定出来的”。

她继续往后翻。第15页,箭头从“无穷小”指向“无穷大”。第16页,页脚一行字:“先定精度,再找范围。顺序不能反。”

第87页,那颗青绿色的种子还夹在函数曲线旁边,安静地躺在纸页上,像一颗被按进书页的逗号。

晓晓的指尖在种子旁边轻轻碰了一下。

“这是什么?”晓晓问,声音放轻了半个调。

“藤萝豆荚里的种子。”我说,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叩了一下,“第四颗裂开的时候取出来的。”

晓晓没接话,继续往后翻。每一页的页边空白处都有姜玉凤的批注,蓝黑色的墨,小楷,行距均匀,没有一处涂改。

翻到第112页的时候,晓晓的指腹停在页脚一行小字上。姜玉凤写的:“把数轴画出来。往小处走。走到你够不着的地方,答案就在那儿。”

晓晓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写了这么多。”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

“花了两周。”我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说本来是写给自己看的。”

晓晓把书合上,手搁在封面上,指腹压着那道透明胶带的旧痕,按了一下才松开。

“她为什么借给你?”晓晓侧过头看我,嘴角那道弧还弯着,但弯得比刚才浅了一点。

“她说学经济得补数学。”我说,搓了一下后脖子,“还说‘路是自己走的,但有人走过的那段,可以借来用’。”

晓晓把《高等数学》翻回扉页,那行铅笔字被她指腹轻轻压了一下。

“她把自己走过的路分给你一段。”晓晓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很轻的笑意,“玉凤姐那个人,话不多,但说的每句话都是她走过的。”

她把《高等数学》合上,搁在石桌靠里那一侧,然后把自己那本《古文观止》推过来。

“你看我的。”晓晓说,手指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一下。

我翻开封面。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晓晓,1998年夏,郑州。”

往下翻,每一篇的页边都有她的批注。翻到《滕王阁序》那一篇的时候,我的指腹停住了。

页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闭眼三秒。”

“闭眼三秒。”我念出声来。

晓晓坐在对面,手指搭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你念这句的时候,”晓晓说,“声音放平了。”

“有吗?”我抬起头看她。

“有。”晓晓点了点头,“像在说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的事。你那天晚上在电话里给我念这句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

我把《古文观止》往后翻。《谏太宗十思疏》那篇,页边写着:“魏徵写这篇的时候,太宗正在修洛阳宫。我十七岁,在郑州柜台后面背。”

再往后翻。《过秦论》上半篇,页边一行铅笔字,很淡:“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背到这一句的时候客人进来了。”

“你背完了?”我抬起头看她。

“《谏太宗十思疏》背完了,《过秦论》也背完了。”晓晓说,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你背《滕王阁序》和《阿房宫赋》的时候,我在郑州柜台后面也背了。”

我合上书,搁在石桌正中间,挨着那本《高等数学》。

晓晓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她把一块递给我,自己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郑州那边有个阿姨,每周三下午都来。”晓晓嚼着绿豆糕,腮帮子鼓了一小块,“五十多岁,头发烫着小卷,穿得特别讲究。她每次来都试七八件衣服,试完一件都不买。”

“你肯定没烦她。”我咬了一口绿豆糕,嘴角却弯了一下。

晓晓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浮起一丝被说中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晓晓问。

“因为你要是烦了,就不会记得她每周三下午来。”我说,“你只会记得她试了七八件。”

晓晓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周姨跟我说,别烦她。”晓晓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她是来试款式的,试完记下来,去别家找一样的款,砍价。”

“那周姨不生气?”我问。

“周姨说,她试她的,我记我的。”晓晓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周姨让我在柜台后面看她试哪几件,记下款式和尺码。下周三她再来,我提前把那几件挂到试衣间旁边。她一试,发现我记住了她上次的款,愣了一下。”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她试完那几件,又多试了三件新到的。”晓晓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这次她买了一件。”

“买了?”我偏过头看她。

“嗯。周姨说,这就是销售。你记住一个人喜欢什么,下一次她来的时候,你就把那个东西放在她手边。她不一定买,但她会觉得你懂她。懂她的人,她才愿意花钱。”晓晓说。

我把绿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周姨真厉害。”我说。

“周姨说,卖衣服不是卖布,是卖‘你穿这个好看’。”晓晓端起北冰洋喝了一口,“她说,客人进店的时候,你先别急着推荐。你看她眼睛往哪儿瞟,手往哪儿摸。她摸哪件,你就把那件取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你就赢了第一步。”

“那第二步呢?”我问。

“第二步是试衣间。”晓晓把瓶子搁下来,手指在瓶身上轻轻转了一圈,“客人进试衣间之前,你给她配好一套。上衣、裤子、腰带、鞋子。她进去试,出来照镜子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说一句‘这个颜色衬你’。只能说一句,不能多说。”

“那你说了几句?”我看着她。

“我说了两句。”晓晓笑了一声,“第一句是‘这个颜色衬你’。第二句是‘腰这里稍微收一点更好看’。说完我就退开两步,让她自己照镜子。”

“她买了?”我问。

“买了三件。”晓晓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

“三件?”我看着她,手里的北冰洋瓶子停在半空。

“嗯。周姨后来跟我说,退开那两步是关键。你退开,她才有空间看自己。你站在旁边不走,她满脑子都是‘这个人在等我掏钱’,哪还有心思看衣服。”晓晓说。

我靠在石凳上,看着晓晓。她坐在对面,碎花短袖的袖口挽到肘弯,小臂被晒成浅浅的麦色。

“沈阿姨呢?”我问,“她在店里做什么?”

“妈妈管账。”晓晓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她之前在油田开服装店,算账算得清楚。周姨让她管进出货的账,每天对一次库存。周姨说,账算得清的人,卖衣服也差不到哪儿去。”

“你妈在郑州适应得怎么样?”我追问道。

“挺好的。”晓晓点了点头,“她住在周姨租的宿舍里,离店走路十分钟。每天按时上下班,比在油田开服装店的时候还规律。她说郑州的菜市场比油田大,买菜便宜,就是人太多,挤得很。”

“她胖了?”我笑着问。

“胖了一点。”晓晓嘴角弯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说郑州的烩面好吃,隔两天就吃一碗。我说你别吃太多,她说‘我干活累,多吃点怎么了’。”

我笑了一声。晓晓也笑了,那声笑很轻。

“还有店里那些姐姐们,”晓晓把北冰洋瓶子搁在石桌上,“她们教了我好多。”

“你连她们说的话都记住了。”我说。

晓晓偏过头看我,嘴角弯了一道极浅的弧。“因为有用啊。”晓晓说。

“有个叫小刘的姐姐,比我大两岁,在店里干了三年。”晓晓的手指在瓶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她跟我说,跟客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能一直盯着对方,也不能一直躲。你看她一眼,移开,再看她一眼。这样她觉得你在听,又不觉得你在逼她。”

“还有呢?”我问。

“还有一个姓孙的姐姐,她教我怎么接电话。”晓晓的嘴角往上弯了一截,“她说,电话响了三声之内必须接。接起来先说‘您好,银基商贸城’,再说‘请问您需要什么’。挂电话之前要说‘谢谢您的来电’。”

“你学了?”我问。

“学了。”晓晓点了点头,“周姨后来在柜台旁边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三声接,您好开头,谢谢结尾’。”

我把北冰洋瓶盖拧开喝了一口。“你那边呢?”晓晓侧过头看我,“莉莉从郑州回来那天去找你了?”

“嗯。7月17号傍晚。”我说,“她带回来一个铜鸟雕塑,墨绿色盒子装的。”

“铜鸟?”晓晓偏了一下头,目光里带着好奇。

“一册半开的书,书页上停着一只鸟,翅膀半张着,像要飞起来。”我说,“底座上刻着‘1998·夏·莉莉’。”

晓晓没有接话,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两本书的封面上。

“她送你这个干什么?”晓晓问,声音不高不低。

“她说,提醒我会飞得比油田远。”我说,目光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那只鸟已经起飞了,我只是还没看见翅膀。”

晓晓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抬起头,目光从我的手背移到我的脸上。

“那你看见翅膀了吗?”晓晓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

“看见了。”我说,“就在你回来那天。”

晓晓没有接话,嘴角那道弧从左边弯到右边,停在那里。她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我这边。

石桌旁边有一截矮墙,她侧身坐在矮墙上,两条腿悬在墙沿。

“莉莉现在状态怎么样?”晓晓问,手指在矮墙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看着不错。”我说,“比走之前精神多了。她说方老师教会了她放风筝,说窗户打开之后还有更大的空气。她讲郑州的事讲得眉飞色舞,从头到尾没提杨莹。”

晓晓的指腹在矮墙边缘停了一拍。“她自己想通了。”晓晓说,声音很轻。

“嗯。”我应了一声,“她说她现在弹那个黑键,不会再数次数了。”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墙沿的帆布鞋,鞋尖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