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瑶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小叠裁好的白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一行字:“一天一张。写完了就收。不要多写。”
姜玉凤说:“每天只写一页。想写第二页的时候,就去做一道数学题。做完题再写。”
秦梦瑶把信纸收好,点了点头。
欧阳俊华在桌下伸出手,在秦梦瑶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玉凤拿起第五个纸包,说:“欧阳。你在郑州一个人扛了两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高三这一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稳住。稳住,把每一天走完,最后自然有结果。”
欧阳俊华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深蓝色封面。
扉页上贴着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小方块,是《参考消息》上关于高校扩招的报道。
姜玉凤说:“看到了就收着。高三有时候会慌。慌了就翻一页。”
欧阳俊华把本子合上,揣进口袋里,朝姜玉凤点了一下头。
姜玉凤拿起第六个纸包,说:“晓晓。你太稳了。从高一到现在,你的成绩没有掉出过前三。你什么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什么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但高三一定有安排不了的事。你妈在郑州,你爸在钻井公司,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事,你安排不了。那时候你要学会一件事——允许自己慌。慌了再稳,比一直稳更稳。”
晓晓的眼眶里有一层极薄的光在闪,但没有落下来。
她接过纸包拆开,里面是一枚铜制书签,细长一条,顶端弯成一个小小的钩。
上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允许自己慌,但别慌太久。”
晓晓的指腹在那行字上停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了姜玉凤一眼,最后只点了一下头,说:“记住了。”
姜玉凤最后把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姜玉凤说:“御弟哥哥。”
石桌旁边安静了一拍。
张晓辉刚要往嘴里送花生米的手停在半空。
花生米从指缝间掉到桌面上,弹了一下。
张晓辉张着嘴看着姜玉凤,又看看我,又看看姜玉凤。
欧阳俊华刚端起搪瓷杯喝啤酒,杯口停在嘴边。
啤酒沫沾在上嘴唇上,他没顾上擦,先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往上翘。
张晓辉把停在半空的手收回来,问:“等会儿。玉凤,你叫老陈什么?”
姜玉凤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水,面不改色,说:“御弟哥哥。”
张晓辉的嘴角咧开了,眼珠子在我和姜玉凤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他转头看了一眼欧阳俊华,欧阳俊华正好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张晓辉把身体转回来对着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问:“不是,老陈,你什么时候成御弟哥哥了?唐僧啊?你是唐僧?”
我说:“你闭嘴。”
张晓辉说:“我闭不了。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玉凤叫别人外号。”
他又转向欧阳俊华,问:“欧阳,你听见了?”
欧阳俊华把那口啤酒咽下去,嘴角还翘着,说:“听见了。羽哥,你这名号比我的响亮多了。”
张晓辉学着姜玉凤的语气叫了一声:“御弟哥哥。”
尾音还故意往上挑了一下,然后自己先笑了,说:“不行,我叫不出来。玉凤叫出来怎么那么好听,我叫出来跟念经似的。”
王若曦敲了一下张晓辉的胳膊,说:“你俩有完没完。”
张晓辉说:“没完。老陈,你得交代清楚,这个‘御弟哥哥’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欧阳俊华在旁边帮腔,说:“我也不知道。我在郑州两年,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莉莉在旁边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
姜玉凤把搪瓷杯搁回桌面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声音不大,说:“行了。说正事。”
张晓辉嘴巴动了动,被王若曦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终于闭上了嘴。
但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
欧阳俊华端着搪瓷杯又喝了一口啤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两下。
姜玉凤看着我,说:“老陈。你最大的敌人是你自己。你总觉得时间不够,总觉得别人比你快。别人背了二十个单词,你就要背三十个。别人做了五道题,你就要做十道。你这种劲头,高一高二管用,高三不管用。高三这一年,你把眼睛从别人身上收回来,只盯自己的课本。你不需要追上任何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姜玉凤说:“你有晓晓在旁边。你有你自己的节奏。暑假我给你那本《高等数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路是自己走的。但有人走过的那段,可以借来用。’你记住这句话就行。高三,接着踩。”
她拿起最后一个纸包推过来。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表格,横轴是六科,纵轴是月份。
每一个交叉点上都画着一个极小的圈。
表格最
姜玉凤说:“这是我高三第一轮复习用的表。你照着画。”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口袋里,说:“记住了。”
姜玉凤把搪瓷杯端起来,杯里还剩最后一口水。
她举在手里,环视了一圈石桌旁边的人,说:“我以水代酒,敬你们每一个人。高三就是把每一天走完。走好每一天,最后自然有结果。”
她仰头把最后一口水喝尽,杯底朝下,搁在石桌正中间。
亭子里安静了很久。
雨丝落在荷塘上的沙沙声忽然变得很清晰。
张晓辉第一个举起北冰洋瓶子,说:“敬玉凤姐。”
瓶子举在手里,瓶身上凝着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淌。
姜玉凤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道极短的弧,端起搪瓷杯和他碰了一下。
搪瓷碰玻璃,声音钝钝的。
王若曦也端起了瓶子,说:“敬玉凤姐。”
秦梦瑶和欧阳俊华几乎同时开口,说:“敬玉凤姐。”
莉莉的瓶子和晓晓的瓶子碰了一下。
晓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把自己的瓶子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瓶子,和她的碰了一下。
我说:“敬玉凤姐。”
姜玉凤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把帆布笔袋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
她抬起头来,目光从张晓辉开始,一个一个扫过去——王若曦、莉莉、秦梦瑶、欧阳俊华、晓晓、我,最后回到张晓辉脸上。
姜玉凤说:“高三有一个人会提前走。”
她说得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亭子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姜玉凤接着说:“不是转学,不是退学。是提前走。”
张晓辉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是发小,他大概猜到了什么,但不敢问。
王若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莉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秦梦瑶和欧阳俊华互相看了一眼。
晓晓的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姜玉凤说:“至于是谁,我不说。但我提前告诉你们——别到时候哭。”
姜玉凤站起来,把帆布笔袋挎在肩上,搪瓷杯端在手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八仙亭的东侧入口处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
细雨落在她的短发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水珠。
姜玉凤说:“高三,谁都不许掉队。”
她说完转过身,脚步很轻地穿过藤萝架的过道,走进细雨里。
七个人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张晓辉第一个追上去,走到姜玉凤左边,也不说话,就是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
王若曦跟上去,走在张晓辉旁边。
莉莉挽住姜玉凤的右胳膊。
欧阳俊华把啤酒瓶拎在手里,和秦梦瑶并肩走在后面。
我撑开伞,和晓晓并排走在最后面。
八个人,四对,簇拥着姜玉凤,沿着荷塘北侧那条石板路往公园出口走。
张晓辉的伞歪着,王若曦伸手帮他扶正。
莉莉挽着姜玉凤,手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欧阳俊华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拎在手里晃了晃。
秦梦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瓶啤酒拿过来,自己仰头抿了一小口,然后递回去。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荷塘染成一片暖金。
张晓辉和王若曦在公园门口往东走,回头朝我们挥了挥手。
欧阳俊华和秦梦瑶往西走,欧阳俊华把啤酒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朝我们点了下头。
公园门口就剩下我、晓晓、莉莉和姜玉凤。
莉莉松开姜玉凤的胳膊,说:“那我送玉凤姐回去。她家跟我家一个方向。”
姜玉凤说:“不用送。”
莉莉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挎,走到姜玉凤旁边,歪着头看她,说:“顺路。走不走?”
姜玉凤看了莉莉一眼,嘴角那道弧极短地弯了一下,往巷子口的方向走了。
莉莉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朝我和晓晓挥了挥手,然后小跑着追上姜玉凤。
两人并排走进了巷子,背影在夕光里亮了一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我和晓晓站在原地。
晓晓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话梅糖,剥开糖纸,递到我嘴边。
晓晓偏过头看我,问:“怕不怕?”
我说:“有点。”
晓晓说:“怕的时候就想,我也在怕。”
她说得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把糖含进嘴里。
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甜。
晓晓看着我把糖含进去,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截。
然后她转过身,往巷子口的方向走。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夕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左一右,并排往前伸。
伸到前方的某个点,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悄悄连在了一起。
【余味金句】
姜玉凤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牛皮纸包。
橡皮、本子、五线谱、信纸、剪报、书签、表格。
七个人,七样东西,七句话。
她说高三就是把每一天走完,走好每一天,最后自然有结果。
她说高三有一个人会提前走,是谁她不说,但别到时候哭。
八个人走出八仙亭,四对,簇拥着姜玉凤。
晓晓把一颗话梅糖递到我嘴边,说怕的时候就想,我也在怕。
话梅糖酸酸甜甜,含在嘴里,像整个高三的味道。
【追更钩子·悬念钩子】
八个人走出八仙亭的时候,姜玉凤走在最前面。
走到亭子东侧入口处,她停了一步,侧过半个身子回头看了一眼石桌。
那六只空北冰洋瓶子、三只空啤酒瓶并排立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透。
搪瓷杯搁在瓶子旁边,杯口朝上,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走之前,在那只搪瓷杯里留下了一样东西。
杯底沉着半颗没化完的方糖。
糖块边缘被水泡得发白,中间那一小块还硬着,在夕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色。
她什么时候放的,没人看见。
但那半颗糖沉在杯底,像一枚被按进水里的图钉,拔出来的时候,孔还在。
张晓辉走在左边,伞斜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是发小。
他大概猜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提前走的人”,是她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