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应了一声。
中午在家吃了饭。母亲煮了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吃完我坐在客厅里,手里翻着张晓辉那本《读者》合订本,翻了几页,眼睛落在字上,脑子里想的却是下午两点的事。
一点半,传呼机响了。晓晓发来的。
“校门口碰头。”
我推车出门的时候,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又出去?”
“送欧阳。下午两点的火车。”我说。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一点五十,我和晓晓到了火车站。候车厅比汽车站小一些,门口那排梧桐树粗壮得多,叶子密得把日头全遮住了,只在水泥地上漏下几片碎碎的光斑。欧阳俊华已经站在候车厅门口了,脚边搁着一个旅行包,深蓝色的短袖,板寸头在树荫下泛着一层青皮的光。
欧阳俊华看见我们,抬起手晃了一下,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
“来了?”欧阳俊华说。
“来了。”我说。
晓晓从帆布袋里把那瓶北冰洋掏出来。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瓶底还凝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晓晓把瓶子递过去。“莉莉给你的。”晓晓说,嘴角弯了一道很短的弧,“她说路上喝。”
欧阳俊华接过去,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一拍。欧阳俊华没拧开,把瓶子塞进旅行包侧袋里,拉上拉链。
“跟莉莉说,”欧阳俊华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替她喝了。郑州见。”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我往前迈了一步,打算送欧阳俊华进站。欧阳俊华转过身,伸出手按住了我的肩膀,掌心又大又厚,按在肩胛骨上,力道不重不轻。
欧阳俊华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了一声。
“羽哥,没事儿,咱们兄弟别那么矫情,送来送去的,心里容易伤感,呵呵!”欧阳俊华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收住,“高三很快的,1999年9月,郑大,咱们兄弟不见不散!加油!”
我看着欧阳俊华,嘴角自己弯了起来,收不回来,也不想收。
“好!”我说,抬起手,握住了欧阳俊华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咱们各自安好,不见不散,加油兄弟!”
两只手握住,掌心对掌心,干燥而热,握得很紧。握了一拍,又握了一拍,然后同时松开。
欧阳俊华退后一步,拎起旅行包,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两步,欧阳俊华侧过半个身子,抬起手朝我和晓晓挥了一下,嘴角那道弧还弯着。
然后欧阳俊华转过身,大步走进检票口,背影在候车厅的玻璃门后面晃了一下,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站台上只剩下我和晓晓。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了一阵。晓晓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那道弧还弯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像午后的日光落在水面上那种薄薄的光。
“走吧。”晓晓说,声音放得很轻。
我点了点头。
从火车站出来,才两点一刻。太阳偏西了一些,但柏油路面还是烫的。我推着车,晓晓走在我旁边,两人沿着梧桐树底下的阴凉往家的方向走。
“欧阳那瓶北冰洋,”晓晓走在我左边,手指在帆布袋带子上轻轻攥了一下,“他没喝。”
“嗯。”我说,“他放包里了。”
“他会喝的。”晓晓说,声音不高不低,“到了郑州,安顿下来,他会拧开那瓶盖。”
我偏过头看了晓晓一眼。晓晓嘴角那道弧往上弯了一截。
走到校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晓晓停了一下。“明天八点,校门口见。”晓晓侧过身看我,齐肩短发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金的边。
“带上你的北冰洋。”晓晓说,尾音稳稳的。
“忘不了。”我说。
晓晓点了点头,转身往钻井公司家属院的方向走。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很轻,被蝉鸣盖住了。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晓晓侧过半个身子朝这边挥了一下手,然后拐过墙角,不见了。
我推车进了院门。
藤萝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撑开一大片浓荫,豆荚挂在架下,七颗没裂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第七颗顶端的裂缝比早上又宽了一线,壳面上那道细缝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确实在裂。
我上楼推开卧室的门。把张晓辉那本《读者》合订本搁在书架上,挨着《高等数学》和《古文观止》。三本书并排立着,书脊一个深绿,一个深蓝,一个浅黄。然后我坐下来,翻开计划本,在7月31日那一栏画了一个钩。
旁边写了一行:
“夏天最后一天。早上汽车站送张晓辉、王若曦、姜玉凤、秦梦瑶回一中。下午火车站送欧阳回郑州。莉莉妈妈发烧来不了,托晓晓带了包子和三瓶北冰洋。一瓶北冰洋给了欧阳,两瓶带回家搁在石桌上。欧阳说,高三很快的,1999年9月,郑大,不见不散。我说,好,各自安好,不见不散。我们握手言别。”
写完搁下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拍,又在末尾补了一句:
“明天八月一号,高三补课第一天。晓晓说,带上你的北冰洋。藤萝架上第七颗豆荚的裂缝正在变宽。高三,来了。”
窗外的蝉鸣歇了一阵又响起来。暮色从西边慢慢压过来,藤萝架的影子拉长了,铺在石桌上。石桌上那两瓶北冰洋并排立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透,只在石面留下两圈浅浅的湿痕。
我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手伸进笔袋里,指腹碰到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半块橡皮,合缝处严丝合缝,正面“等郑”两个字微微凸起。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握了一拍,然后放回去,拉链拉上。
明天。高三。
【余味金句】
三瓶北冰洋,一瓶给了欧阳,两瓶带回家搁在石桌上。欧阳俊华按着我的肩膀说别矫情,高三很快的,1999年9月郑大不见不散。两只手握住,握了一拍,又握了一拍。火车站候车厅的玻璃门后面,欧阳俊华的背影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但话留下了。两瓶北冰洋立在石桌上,瓶身上的水珠干透了,只留下两圈浅浅的湿痕。藤萝架上第七颗豆荚的裂缝正在变宽。夏天最后一天,高三,来了。
【追更钩子·情感钩子】
我关了台灯。黑暗中,那两块合在一起的半块橡皮安安静静地躺在笔袋最里层,拉链拉着。掌心里还留着刚才握橡皮时沾上的那一层极薄的胶皮涩感。窗外藤萝架上,七颗没裂的豆荚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第七颗的裂缝正在变宽,听不见声响,但它确实在裂。
石桌上两瓶北冰洋并排立着,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透,只在石面留下两圈浅浅的湿痕。明天早上,一瓶搁在我的课桌上,一瓶搁在晓晓的课桌上。
传呼机在枕头旁边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屏幕亮着,一行字——
“明天八点,校门口见。带上你的北冰洋。”
我把传呼机放回枕头旁边,关了屏幕。黑暗中,那行字在眼前亮了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
藤萝架上第七颗豆荚的裂缝正在变宽。
高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