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8月1日星期六农历六月初十天气:晴热
上午九点,油田四中校门口。
高二那个漫长的尾巴,终于被暑假剪断了。
会考已经过去,卷子封存,教室换到高三楼。
油田四中给高三安排了整整一个月补课,从八月一日开始,全体进入“准高三”。
我和晓晓约好,早上八点五十在校门口碰头。
油田的夏天热得发黏,柏油路被晒出一股软塌塌的味。
北冰洋汽水在小卖部门口堆成小山,瓶身上全是水珠子。
藤萝架就在校门里侧,叶子还是绿的,绿得有些发沉,只有最底下几片开始泛黄。
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拿粉笔在黑板上轻轻划。
我骑着那辆旧二六,车链子哗啦哗啦,远远就看见晓晓站在校门边的梧桐影子里。
晓晓穿着白短袖、蓝裙子,头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口露出历史书的一角。
我停下车,从车筐里摸出两瓶北冰洋。
一瓶递给晓晓,一瓶自己拧开。
瓶盖“呲”一声,白气冒出来。
晓晓接过去,笑了一下,说:“你咋买两瓶?我妈说补课费脑子,让我带绿豆汤。”
我说:“绿豆汤留着中午喝,北冰洋是开学仪式。”
晓晓没再推,仰头喝了一小口,嘴角沾了点甜水。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
校门口人越来越多。
王强穿着红运动背心,胖乎乎地挤过来,一见我就喊:“羽哥,高三了!怕不怕?”
我说:“怕啥,考呗。”
朱娜抱着班务本,像个真正的班长,站在门口点人。
王梅扎着两个麻花辫,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张稿纸。
莉莉从另一头跑来,齐肩短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紫藤手链在手腕上晃。
莉莉冲我们挥手,说:“音乐班也补课!罗老师说了,每天练声十分钟,少一分钟都不行。”
我朝操场那边看了一眼。
杨莹穿着亮黄色运动服,正在跑道上慢跑。
杨莹和莉莉高三已经分手了,可两个人见了面还是点头,像队友。
莉莉也看见了他,没躲,只把目光收回来,低头拧北冰洋。
我心里叹了口气,又觉得这样也好,至少谁都没把谁当仇人。
铃声响了。
不是上课铃,是补课铃,声音比平时更急。
我们涌进高三楼。
楼道里贴着新的标语:“拼一年,赢一生。”
红纸黑字,墨味还没干透。
孙平老师站在文科班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头顶的头发比高二又少了些。
孙平手里抱着一摞卷子,眼镜滑到鼻尖,看见我和晓晓一前一后进来,抬了抬下巴,说:“找位置坐。今天不讲新课,直接考试。”
“直接考试?”王强怪叫一声。
孙平眼皮都没抬,说:“高三补课,就是考试——讲卷——再考试。你们以为还有时间慢慢翻课本?”
孙平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腾起来,在阳光里乱飞。
我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晓晓坐在我斜前方。
卷子传下来,第一张是数学。
我摸了摸英雄616钢笔,笔杆被手心焐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