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远的木雕“金翅”搁在木架第一百零四个位置上,旁边是全家上山扫墓图,再旁边是秦破阵拄着战刀喝酒像。
这些木雕排成一排,从帝辛的冕旒到金翅大鹏展翅,每一刀都是小远自己刻的。但金翅和前面的木雕都不一样——它是第一个会动的。
那天傍晚小远坐在门槛上,膝上放着金翅的木雕,手里握着新刻刀,正给它补最后几根尾羽的纹路。
夕阳从海棠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金翅的翅膀上,那对翅膀被刻得极薄,光线穿透木纹时能隐约看到极细的法则光丝在木质纤维间流转。
小远刻完最后一刀,将刻刀放在门槛上,拿起金翅对着光看。
他歪着头想了想,又用刀尖在翅膀根部极轻地挑了一下——不是刻新的纹路,而是将一根被压住的木质纤维挑松,让它能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把金翅放在石桌上,风一吹,那对薄如蝉翼的翅膀果然极轻极快地颤了几下。小远看得眼睛发亮,说这翅膀活了。
归墟正坐在石桌前擦矛,磨刀石在矛尖第三层神纹上停了片刻。
她看着金翅翅膀上流转的那一缕极细的法则光丝——那光丝极淡,淡到连神帝级神念都需要仔细分辨才能捕捉,但它确实存在。
和归墟矛收纳万界法则烙印的脉动频率不完全一致,更轻,更碎,更像海棠花瓣被风吹落时在空中翻转的轨迹。
她放下磨刀石,将金翅拿起来仔细端详了片刻,问小远你刻翅膀的时候想了什么。
小远想了想,说没想什么,就是想让金翅能飞。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金翅是我刻过最细的翅膀,比爹擦矛尖那道刻痕还细。
归墟将金翅放回石桌。风又吹过来,金翅的翅膀又颤了几下,这次颤动的幅度比刚才更大,木质纤维挑松后翅膀根部已能随风自由开合。
她忽然想起化凡一千九百年中最后一世,在茶山和采石场之间那条山脊上,她也是用一双手将一件极小的事做到了极致——揉茶不是揉碎,是揉出茶汁,揉出茶香,揉出每一片叶子在阳光下和云雾中积蓄了大半年的魂魄。
小远刻金翅,刻的也是木头积蓄了一辈子的魂魄。木头从后山捡回来时只是一块普通的海棠木,但他一刀一刀刻下去,将木头自己的纹理、韧性、在风里颤动的本能都刻了出来。
那不是法则之力,是匠人之心。当一件东西被用心做到极致,法则就会自己找上门来。
赵天坐在竹榻上,看着石桌上那只在风中颤翅的金翅木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朕以前认识一个老木匠。
归墟抬头看他。赵天说在化凡那一世,朕是砌墙匠,隔壁住着个老木匠,他刻了一辈子木头。
他说木头都有自己的魂,刻刀只是把多余的木头去掉,把魂放出来。小远听得极认真,问那个老木匠后来呢。
赵天说后来他刻了一辈子木头,临死前刻了一只木鸟,放在窗台上,风一吹就飞走了。小远说飞走了?赵天说飞走了。
不是被风吹走,是自己飞走的。小远睁大眼睛看着石桌上的金翅,又看了看父亲,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把新刻刀,在金翅的翅膀根部又轻轻挑了一下——这一次挑的不是纤维,而是将一缕极细的木质经络从翅膀根部延伸到胸腔位置,让翅膀的颤动能传递到全身。
金翅被风一吹,不仅翅膀颤了,连小小的鸟头都跟着轻轻点了一下,像在啄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