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那天,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发现院墙上那棵老栀子一夜之间开了十几朵花。
花瓣雪白,厚实如绸,香气浓得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打翻了一整罐花蜜。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栀子一开,芒种就到了。
这是一年里最忙的时节——麦子要收,稻子要种,菜畦里的瓜豆要搭架,药圃里的清心草要收第二茬。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排骨,又拿出前几天新收的麦子磨成的面粉。
芒种吃新麦是这个家的老规矩——去岁秋天种下的冬小麦,经过一整个冬天的蛰伏和春天的灌浆,芒种前后正好收第一镰。
新麦磨出来的面粉带着一股极淡的青草香,和腊排骨的油脂搅在一起,揉面时满灶间都是麦香和肉香交织的厚实味道。
她又切了几根新蒜薹——蒜薹是早上刚从后山菜畦里抽的,脆嫩得一掐就断,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水。
耿月将蒜薹切成细末和在面里,说芒种吃蒜薹解暑气。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一盆新采的草药。芒种后暑气渐重,人容易心烦上火,她赶在日头还没毒辣起来之前去后山采了几味清热凉血的药草——淡竹叶、车前草、白茅根。
草药还沾着清晨的露水,被她用井水洗净后放在石桌上晾干。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茶罐里取了一撮今年新焙的清心草茶——不是冰叶茶,是去岁秋天和耿月一起在向阳坡上新种的清心草,开春后采了最嫩的芽尖,用冰系法则低温焙制的,茶香不如冰叶茶清冽,但回甘更长。
芒种煮清心草茶,清心安神。她又从灶间窗台上的小陶罐里拈了几粒枸杞放进去,枸杞的甜和清心草的微苦搅在一起,正好接住芒种后开始燥热的天气。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芒种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芒种是全年第九个节气,天地法则的脉动在这一天进入“盛极而转”的临界态。
封印核心的波动稳中有升,一切正常。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清心草枸杞茶喝了一口,说今天这茶比冰叶茶多了几分地气。冰魄霜说清心草就长在院子里,当然有地气。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按在书页上,仰头看着海棠树上那些藏在叶子中间的小青果。
立夏后他每天看着这些青果从米粒大长到如今已快有拇指盖大小,果皮上的白霜渐渐变薄,再过不久果子就要开始转色。
他站起来走到杂物间,从墙上摘下几把闲置了大半个月的镰刀——芒种收麦,镰刀是正用的时候。
镰刃上凝了一层极薄的锈,他搬了条木凳坐在廊下,用磨刀石将锈迹一点一点磨掉。
磨镰刀的手法和他擦归墟矛时如出一辙,磨刀石从镰刃根部推到镰尖,力道均匀,节奏极稳。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握着他的小木矛。
他看到父亲在廊下磨镰刀,跑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杂物间墙上摘下自己的小镰刀,学着父亲的样子在磨刀石上来回推。
他的小镰刀是赵天用后山青石废料打的,铁刃用得极为顺手。
小远磨着磨着忽然说爹,我昨天把丝瓜藤的卷须刻完了,今天想刻菜畦里的麦穗。赵天说芒种正好收麦,等收了麦你仔细看麦穗的纹路,刻出来更准。小远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磨刀。
早饭后一家人扛着农具往后山向阳坡走。向阳坡脚下的麦地不大,只有几分地,是去岁秋天赵天和耿月一起开出来的试验田。冬小麦经过大半年的生长已熟得正好,麦穗金黄,麦芒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光。
耿月站在田埂上用手捻了一穗——麦粒饱满,用指甲一掐能掐出白浆,是收麦的最佳时机。
一家人挥镰割麦。耿月割麦的手法极利索,左手攥住一把麦秆往下一压,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一把麦子就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了。
她割过的麦茬又低又齐,麦秆根部没有一根被镰刀拉断的。
小远跟在母亲身后学着割麦,镰刀在他手里还有些生涩,刀锋入秆的角度不够斜,几次差点把麦秆连根拔起。
耿月说镰刀要贴地但别入土,刃口走平不走斜。
她握着他的小手带着他割了几把,刀刃贴着麦秆根部轻轻一拉,麦秆就断了。
小远试了好几次,终于割下第一把他自己割的麦子,兴奋地举起来给阿姐看。
赵天在麦地另一侧割麦,他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镰都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