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那天果然下了大雪。
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雪面淹过了鞋底。
院子里一切都改了模样——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淞,像是开了满树白花。新栽的槐树被雪压弯了腰,细细的枝干在雪堆里拱出一道弧线。
药圃里的清心草早就伏倒了,雪覆在上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盖了一床厚棉被。
水缸里结了一层两指厚的冰,她用葫芦瓢的背面敲了好几下才敲开,碎冰在缸里互相碰撞,发出极清脆的叮当声。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腊排骨,又泡了一把干笋。
大雪腌肉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大雪节气正是腌肉的好时候,天够冷,肉不容易坏。
今年的腊肉早在大雪前就腌好了,这会儿正挂在灶间房梁上熏着,肉色已从鲜红转成了深红。
今天炖的是去年大雪腌的腊排骨,在房梁上熏了整整一年,骨头都被烟火气浸透了,用刀背敲开骨头,骨髓都带着腊香。
干笋是今年春天在后山掰的野笋晒的,一老一新炖在一起,汤色乳白,满院子都是腊味的咸香和笋干的清香。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大雪煮茶她用了四味姜——生姜走表,干姜温中,炮姜入络,高良姜驱脏寒,再加红枣和桂圆,放在紫砂壶里用滚水闷泡。
四味姜的辛烈在滚水中层层释放,和桂圆的甜香搅在一起,满院子都是那股辛辣暖香。赵天接过茶杯时多看了她一眼——去年大寒才用三味姜,今年大雪就用四味了。冰魄霜说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得多,高良姜驱脏寒,大雪就得上重药。
赵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四味姜的辛烈从舌尖一路烧到胃底,又从小腹返上来一股温热,整个胸腔都被那热力撑开了。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大雪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一切正常。
封印核心入冬以来脉动越发沉稳,那道在春分时完成转向的法则镜像已完全融入枢纽式承力结构,和墟的原始封印法则、收纳万界连接纽带形成了完整的法则循环。
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四味姜茶喝了一口,说二娘今年的姜茶比往年都烈。冰魄霜说大雪封山,寒气入骨,不烈不行。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大雪是冬天第三个节气,雪越大,天越冷,但院子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他合上书放在膝头,看着廊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说大雪了,老陈头的石匠铺大概又漏风了。每年大雪他都要用旧棉被把门缝堵上,今年不知道堵了没有。
耿月在灶间里说前几天托张屠夫带了话,让老陈头大雪前把铺子里的火盆烧旺些。赵天点了点头,又说镇上粮铺的周掌柜每年大雪都要囤几袋新米,今年新米上了没有。
冰魄霜说前几天去镇上买茶叶,看到粮铺门口堆了好几袋新米,周掌柜正往铺子里搬。赵天说那老周今年冬天不用愁了。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就要往雪地里踩,被耿月一把拎回来按在门槛上穿棉鞋。他一边蹬鞋一边盯着院子里的雪,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藏。大雪天的雪和平时不一样,大雪的雪是成片成片往下落的,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落在地上能积住,不像小雪那天的雪粒子,还没落地就化了。
他穿好鞋一头扎进院子里,先在雪地上踩了一串脚印,又捧起一捧雪捏成球朝海棠树干扔过去。
雪球砸在树干上炸开,惊得树上的雪淞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小远一脑袋。他不但不躲,反而仰着脸让雪落在鼻尖上,凉得直眯眼。
玩够了雪,他跑回廊下拿出小木矛在院子里练守势。
大雪天的院子比平时更安静,雪把远处的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矛杆在空气中划过的呼呼声和他自己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上举的弧度已很流畅,手腕内旋的角度也几乎到位了,矛尖在纷飞的雪花中稳稳地指向天空,雪落在矛尖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归墟在旁边看他练矛,矛杆往上走的时候雪花顺着矛杆的弧度往下滑——阿姐说的“在水里划”,他以前只觉得是一种想象,现在他真的感觉到矛杆被雪花托着往上走,不是他在用力,是雪在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