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放下茶杯,接过药案。她的手指在“注”字那一行缓缓滑过。赵念写“注”字时有个习惯——起笔先顿一下,再提笔往下写。纸片上几十个“注”字,每一个都顿得端端正正,力道均匀。他写这些“注”时大概坐在门槛上,铁匣放在膝头,刻刀别在腰间。写完一个“注”就抬头看看院子——大姐在练剑,二姐在看书,四妹在煮茶,五妹在举石锁,六妹在整理旧书,七弟在追蝴蝶。母亲在灶间里揉面,二娘在廊下擦茶具,父亲靠在竹榻上闭目养神。他看着这些人,记下她们的每一处旧伤,然后继续刻他的木雕。
“他收旧物,也收旧伤。”归墟将药案放回铁匣,“铁匣里装的不仅是碎石子、铜扣、铁皮青蛙,还有这份药案——家人每一个人的旧伤老病,他都收在铁匣里,记在心里。”
耿月从灶间里端了姜茶出来,在石桌旁坐下。她接过药案看了很久。纸上那句“母不喜苦药,加蜂蜜调味”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回她风寒咳嗽,赵念端了一碗药来,说是二姐开的方子,他熬的。药汤入口是甜的,她问他怎么不苦,他说加了些蜂蜜。那时候她没有多想,以为只是他顺手放了一勺糖。现在才知道,是专门加进去的,因为他知道她怕苦。
“这孩子,什么都记在心里,从来不说。”耿月将药案仔细折好,放回铁匣里压在赵念书
冰魄霜没有说话。她只是起身给赵念留了一杯茶,放在铁匣旁边。她的手腕已经好多了,倒茶时弧度流畅,壶嘴一滴不漏。
小远将铁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整理好。碎石子排成北斗七星,远哥的石子放在玉衡的位置,三哥的石子放在天枢的位置。铜扣和铁皮青蛙并排放在碎石子旁边,金翅木雕和海棠花木雕放在最外面。药案压在赵念书全的地方。他合上铁匣,将赵念的旧刻刀从木架上取下来,放在铁匣盖上。旧刻刀的刀刃已经锈钝了,但刀柄上缠绕的麻线还保留着原样,线头处打了两个结,一个紧一个松。
“三哥,”小远将手轻轻按在铁匣盖上,“你的药案我记住了。以后家里人哪个生病了,我就按你的药方抓药——娘咳嗽用止嗽散加蜂蜜,二娘寒凝用当归四逆汤加艾灸,大姐旧伤用四物汤加续断。你记在纸上的,我都记在心里。你不在,我替你记。”
赵天靠在竹榻上,看着石桌上那只铁匣和那把旧刻刀。
他的目光从铁匣移到木架上那副旧盔甲上,又从盔甲移到院子里新栽的槐树上。槐树的根正在往土里扎,海棠树的芽苞正在枝头积蓄。他说念儿这辈子收得最多的是药方。
他记下这些药方时大概不知道将来谁会用到,只是觉得家人会生病,他就该记着。
铁匣里最珍贵的不是碎石子,不是铜扣,是这份药案。和寒儿那件替同袍挡剑的旧盔甲一样,都是用一辈子在守护家人的证明。
夜深了,大寒的月亮从东山后升起来。月光照在石桌上那只铁匣上,将锈迹斑斑的匣面镀成一层极淡的银色。
铁匣里现在有两张药方——一张温润秀丽,一张沉默用力。
并排放在碎石子、铜扣和铁皮青蛙上面。
明天就是立春了,开春后清心草会发新芽,槐树会抽新枝,海棠树会开花。
节气轮转,新的一轮又要开始。
家人还会偶尔头疼脑热,旧伤还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但药方已经有了,记药方的人也还在。
【第1704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