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乐——”
丝竹声复又响起,编钟轻叩,笙簧低回,舞姬们翩然起舞。
李穆端坐于宾席之上,目不斜视,手中玉箸只夹取眼前菜肴。
他身为国君,平日里在朝堂上威仪赫赫,此刻却是如坐针毡。
要知道,坐在短屏另一侧的那些莺莺燕燕,算起来可都是这位远祖的女人。
这华清宫内的风气又与外界不同,这些侍妾舞姬们衣着穿得颇为轻薄暴露。
薄纱轻掩,领口微敞,酥胸半掩,雪白的肌肤在跳跃的烛火下若隐若现。
眼角余光虽被短屏遮挡,可屏风缝隙间仍隐约可见那些舞姬的窈窕身影。
公子季更是煎熬。
他素日里荒唐惯了,可今日在这华清宫舒韶殿,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荒唐归荒唐,他对这位桐安第一代先祖的敬意还是有的。
这一顿饭,他吃得味同嚼蜡,连平日最爱的烤炙都尝不出滋味,只盼着宴席早些结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李枕才起身,领着两人来到了偏殿。
宫人送上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待殿门合上,李枕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看向两人,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今日进宫,是为了前几日,我见了郑使的事情而来的吧?”
李穆身形微微坐直,神色诚恳:
“远祖明鉴。”
“孙臣并非疑心远祖私与外邦有所勾连。”
“只是郑使求我桐安派遣礼官,为虢、郐之事作礼法之裁断,此事牵动诸侯列国,干系甚大。”
“孙臣一时间也难以抉择,故而今日借贺喜之机前来,只是想听一听远祖对此事的看法。”
“并非要来责问远祖私见使臣。”
以李枕的身份,私见他国使臣,的确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
不过李穆却并没有因此而猜忌李枕。
很简单,这位远祖自从来到桐安之后,所做的那些事情,无不在避免引起彼此间的猜忌。
这位远祖要是想要做些什么,要接触的不是他国使臣,而是那些李氏宗族成员。
可这位远祖不仅尽可能的避免与桐安李氏的宗亲接触。
甚至连镐京李氏,这位远祖也在刻意的疏远。
不仅如此,还做出了种种无视礼法的行径。
就如同今日与侍妾舞姬同席。
西周至春秋初期,舞姬和乐人,主要有两种身份。
一种是臣妾,也就是家里的奴隶,属于“畜”的层级。
另一种是庶民在官者,属于低等乐户,身份略高于奴隶,但仍属“贱业”。
她们在宴席上的法定角色是“乐”。
是在庭中或堂下表演歌舞、奏乐助兴,是服务者,不是座上宾。
让服务者入席,等于把“使役之人”抬到“宾客”的位置。
这在礼制话语里叫“贵贱无序”,是比“僭越”更底层的礼崩。
哪怕李枕是闲散公族,没有实职,但血统上仍然是诸侯的同族。
公族的集体声誉是绑定的。
他一个人在家“与贱者同席”,如果传出去,议论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某公族之家风不修”。
整个宗族的人,都会会觉得李枕是在给家族丢脸。
做出这种事,还能在礼乐之邦的桐安,指望那些有异心的宗亲,扶持他夺取君位吗?
哪怕真的有宗亲想要扶他上位,他所做的那些事情,都难堵悠悠之口。
更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大周王后和楚国夫人。
他还以贵族之身,偷偷参加仲春之会,跟李氏宗族后辈抢民女。
种种一系列荒唐的行径,足以消除李穆对他的猜忌了。
李穆的这番话,意思也很明显:我没有猜忌你,我今天也不是因为猜忌你才来的,你也别误会我。
李穆的话音刚刚落下,公子季便赶忙开口道:
“远祖明鉴,孙臣并非为国事而来。”
“孙臣此来,乃是为了李怀之事而来。”
短暂的静默,茶盏热气袅袅升起。
李枕微微颔首:
“那便先说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