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叩首道:“回殿下,崇仁坊确实死了一个泼皮,但经仵作验伤,死于斗殴,并非蓄意谋杀。
况那死者与刘癞子是西市有名的无赖,常以碰瓷讹诈为生。
臣已命人将刘癞子暂押,但未动大刑。”
陆景的脸色霎时白了。
“赵少尹,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德明抬头,一脸正色:“陆御史,下官说的是‘死者身上有伤,死因待查’。
可从未说过此案与东宫有关。
陆御史今日在朝堂上言之凿凿,说有东宫门客行凶,这可不是下官报的。”
冯昭看在眼里,心里已明白,京兆府那边有人先一步动了手。
李瑛道:“陆御史,你可有东宫门客行凶的实证?”
陆景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李瑛又看向赵德明:“赵少尹,京兆府既然接了这案子,便需秉公审理。
孤这东宫里有谁若是犯了法,你尽管来拿。
可若有谁想拿这案子做文章,往孤和东宫身上泼脏水……”
他顿了顿,“孤必不轻饶。”
殿中落针可闻。
陆景的身子晃了晃,终究没撑住,跪下:“臣……臣风闻不实,死罪!”
李瑛没有看他,只对赵德明道:“赵少尹,这案子既已水落石出,便按律办吧。”
赵德明叩首:“臣领命。”
朝会散了。
冯昭刚走出殿门,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冯将军,请留步。”
“李相。”冯昭拱了拱手。
“将军今日在朝上,一句话也没说。”李林甫走到他身旁,“本相倒有些意外。”
冯昭道:“朝中事有朝中规矩,武将不便多言。”
“好一个不便多言。”李林甫笑了笑,“不过冯将军,你去了东宫,可都不像是‘不便多言’之人做的。”
冯昭面不改色:“臣去东宫,是奉圣命。
李相若觉得有何不妥,可上折弹劾。”
李林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将军说笑了。
本相与冯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弹劾你?
只是朝堂风大,怕你站不稳。”
“多谢李相关心。”冯昭淡淡道,“冯家的人,脚下有根。”
李林甫点点头,不再多说,负手往宫门外去了。
冯昭站在原地,望着李林甫远去的背影,眼神渐冷。
~
洛阳。
“李林甫这什么意思?朕的儿子,要造反?”
高力士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李隆基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荒唐!自开元以来,朕凭武力平定周边各国,真当朕是皇高祖?
就算是,太子也不是太宗!”
李隆基脸色一冷:“传朕旨意,太子东宫禁足,然一切事物先送东宫。
太子决定再抄录一份送往朕这里。
李林甫迁户部尚书,除去他的同中书门下三品,罚奉一年。”
“圣人那原户部尚书萧炅……”
“迁刑部尚书,加光禄大夫。”
“原刑部尚书苏无名,加光禄大夫任右仆射。”
——
旨意送到长安。
萧炅、苏无名在家中莫名其妙升了职。
李林甫回到府中,把门一关,脸上的笑终于碎了个干净。
他这一生,还从没在朝堂上栽过这么大的跟头。
先是被太子当廷反击,陆景被问得哑口无言,紧接着圣人从洛阳发来的旨意便如滚雷般砸下来。
同中书门下三品没了,连带着萧炅都被调去了刑部,但却加了光禄大夫。
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却又说不出半个错处。
“相爷……”李福在门外战战兢兢地喊。
“进来。”
李福推门进来,见李林甫坐在地上,“相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李林甫在朝中二十余年,头一回被逼到要别人给我交代。”
他猛地抬头,“你去查,是谁坏了刘癞子这件事。
京兆府不会无缘无故改口。
陆景接到的消息也不可能凭空变了样。
还有冯昭……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李福垂首道:“奴才已经让人去查了。
那赵德明前天晚上去过一趟亲仁坊,在悦来客栈里见了个人。
客栈的伙计说,那人是洛阳来的茶商。”
李林甫的眼神一缩:“冯子仁。”
“是。门房报上来的名字,正是冯子仁。”
李林甫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冯子仁。一个茶庄东家,把手伸进了京兆府?
我明白了,明白了……冯家的手段,不是冯家的老夫人,就是冯昭的手笔。”
“备车。”李林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去拜会长宁郡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