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慕青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掉下来。
她转身进了内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壶温好的酒。
“喝点。”她把酒放在冯昭面前,“爷爷过,这盘棋,急不得。”
冯昭接过酒壶,苦笑:“我何尝不知。
只是今日在朝上,看着张九龄一个人跟李林甫掰扯,我心里……”
“你心里有愧。”裴慕青在他身旁坐下,“可你去争,张九龄只会倒得更快。”
冯昭仰头饮尽一杯:“安禄山的命是暂时保住了。
我明日书信回北庭,让旅贲老卒在河东、营州一带多埋些暗子。
等时机到了……”
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出口。
……
五月的长安,柳絮已经飘尽了。
冯仁坐在常记茶庄后院的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茶,手边搁着冯昭从河西送回来的信。
信上写得很简略,可冯仁能从字缝里看出火气。
安禄山被赦了。
张守珪那道折子到底把李隆基动了。
加上李林甫在旁敲边鼓,安禄山被免了死罪,只革去军职,留在张守珪帐前戴罪立功。
“数万条人命,换个戴罪立功。”
冯仁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
冯宁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篓,里头是新摘的樱桃,红艳艳的,还沾着水汽。
“爷爷,阿兄的信到了?”
“到了。”冯仁接过竹篓,捏了颗樱桃丢进嘴里,“那子被气得够呛。”
“我知道。”冯宁坐下,自己捡了串樱桃慢慢吃着。
“阿兄还给我写了封信,若不是您在,他昨日就冲上朝堂把安禄山宰了。”
“冲动。”
“可我觉得阿兄没错!安禄山就该死。”冯宁这话时眼也不抬。
冯仁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你哥能忍。”
“那当然。”冯宁拍拍手,“爷爷您教得好。”
冯仁没再话。
安禄山的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杀不杀安禄山,从来不是安禄山一个人的问题。
眼下的大唐,节度使手握兵权,地方军镇已经尾大不掉。
安禄山不过是这摊子烂肉里最先冒头的那条蛆。
就算今日杀了安禄山,明日还会有李禄山、王禄山从同一摊烂肉里钻出来。
真正该动刀的地方,不在刑场。
“冯宁。”冯仁忽然道,“你知道安史之乱为什么那么难打?”
冯宁一愣,摇头。
“因为大唐把能打的兵,全放在了边镇。”
冯仁又捏了颗樱桃,在手里慢慢转着,“西北防吐蕃,北边防突厥,东北防契丹、奚,西南防南诏。
关中腹地,除了北衙禁军和府兵残籍,连支像样的机动兵力都凑不出来。
一旦边镇反了,叛军从渔阳一路向南,沿途州府全是空城,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冯宁听得认真:“所以您,光杀安禄山没用。”
“是。安禄山一人造反,靠的是三镇兵马的底子。
那三镇兵马,是朝廷养出来的。
冯昭在河西、北庭打得再好,也只是一个人。
边镇之患,是制度之患。”
冯仁把樱桃核轻轻一弹,那颗核划了道极的弧线,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停在了井沿旁。
“慢慢来吧。”他,“至少先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冯宁点头:“哥在河西已经在练新兵了。
他信里,准备试着办个‘军屯’,让兵卒自己种粮,不靠后方转运。”
“这个主意不错。”冯仁道,“裴耀卿那套转运法,能救长安的急,却救不了边镇的根。
边军若连吃的都要从几千里外运过去,打起仗来,敌人还没到,自己先饿死了。”
“那我回信给哥,让他放心大胆地弄。”冯宁,“常记茶庄这边,我和大姑再给他凑些银子。
穷谁不能穷兵。”
冯仁看她一眼:“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你大姑了。”
冯宁撇嘴:“大姑比我会过日子。我只会往里头贴钱。”
“这点钱,比日后花在军费上的,便宜多了。”
——
洛阳。
吴道子行礼:“臣吴道玄,见过圣人。”
李隆基摆手,“道玄啊,今日这后花园风景不错,朕心情大悦。
朕请你在这儿画幅画。”
吴道子领旨,将画绢铺在龙池畔的玉阶上,又命宦官研了墨,调了朱砂、石绿、藤黄诸色。
他作画向不喜人近观,可李隆基今日兴致极高,偏要站在他身后看。
高力士忙搬了张胡床来,请圣人坐下。
吴道子也不怯场,卷起袖口,先以淡墨勾出山石轮廓,又取大笔蘸了石绿,在绢上横扫。
那笔势如风,墨色酣畅,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龙池、柳岸、朱阁、飞檐已跃然绢上。
李隆基看得入神,连叹了三声“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