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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看见了(1 / 2)

吴道子笔锋不停,换了一支细笔,在池边添了只振翅欲飞的白鹤。

那鹤颈修长,单足点水,似要破绢而出。

“好一只鹤。”李隆基抚掌,“道玄画鹤,天下无双。”

吴道子搁笔,退后一步,躬身道:“圣人不弃,臣便再添几笔。”

他着,换了一管笔,在那鹤眼处轻轻一点。

只这一笔,鹤眼顿时有了神采,仿佛正盯着池中的游鱼,下一秒便要振翅扑下。

“点睛之笔。”李隆基点头,“道玄这一手,当世无人能及。”

“臣不过以手写心,是圣人今日心境澄明,这画才画得如此顺畅。”

李隆基笑起来,挥手道:“来人,赐吴道子金牌一块,金牌撰刻无诏不得画!”

吴道子接了金牌,并没有显出多少喜色。

他捧着金牌退到一旁,目光仍在自己刚画完的那幅画上,仿佛那画里有什么他未尽的东西。

李隆基也没催他,只吩咐高力士将画收了。

又命人把后花园里的石栏玉阶重新擦拭一遍,是待会儿要请几位新科进士来此宴饮。

~

无诏不得画……吴道子捧着金牌在宫墙之外,笑了,但又像是哭了。

吴道子回到客栈时,房里炭火已熄,砚台里的残墨冻成了冰碴子。

他不点灯,在黑暗中坐下,从墙角抽出一卷新裱好的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的背影,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正走向一片被火烧过的村庄。

整幅画只有黑白二色,墨色浓烈得像是要把纸背都浸透。

吴道子看着画,低声道:“先生,道玄到底是拿笔的命。

可如今这双手,连自己想画的东西都不敢画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道玄。”

贺知章手里提着一壶酒,看见吴道子坐在黑暗里,也不点灯。

径自把酒壶搁在桌上,摸黑寻了只碗,给自己倒了半碗。

“出来喝酒,叫了你三回,你不应。我只好自己找来了。”

吴道子没有回头,仍盯着那幅画:“贺公,今日我得了块金牌。”

“听了。”贺知章端着酒碗,在吴道子对面坐下,“‘无诏不得画’……是好事。”

吴道子叹了口气:“贺公,‘无诏不得画’笔上如千斤。

道玄作画,不为功名利禄,只为画尽大唐天下风华。

随时随地,心起时就画,心时也可画。

可现在,我的手,配不上我的笔咯~!”

吴道子端起那碗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把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龙池鹤影。从前画鹤,笔之前,鹤就在我脑子里飞。

我能看见它翅尖的风,能听见它水时那一声轻响。

今日我画那鹤,眼是点了,神却散了。

它看着我,可我不知道它在看什么。”

贺知章默默给他又倒了半碗酒,“你不是第一个觉得笔重的人。

李白那子,前些日子不也嚷嚷着要辞官吗?

后来呢?又跑回翰林院给圣人写颂诗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吴道子才闷声道:“贺公,你咱们这些人,李白、你、我,算什么?”

“算什么人?”

“算大唐的什么人?”吴道子抬起眼,“张九龄算忠臣,李林甫算奸臣,冯昭算边将,裴耀卿算能吏。

咱们呢?写字、画画、喝酒、发牢骚。

盛世里头,咱们就是几枝好看的杏花。

盛世过后,谁还记得杏花?”

贺知章端着酒碗的手一顿,半晌才答:“杏花也好。总比牡丹强,招人砍。”

吴道子被他这句歪理噎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客栈房间里回荡,震得桌上酒壶都跟着颤了颤。

“贺公,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比李白还能装糊涂。”

吴道子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李白是真糊涂,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贺知章也不恼,只慢悠悠地抿着酒,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其实那酒不过是巷口铺子里的寻常浊酿,酸多甜少。

“道玄,你今日得的那块金牌,我看了。”

贺知章搁下碗,“‘无诏不得画’,圣人这是把你供起来了。

供起来的东西,好看,体面,可也动不了了。”

“贺公。”他忽然开口,“我想画一个人。”

“谁?”

“冯仁。”

贺知章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酒液晃出碗沿,顺着碗淌下来,滴在桌上。

“太师?”

“嗯。”

“他不是早就……”

“我知道。”吴道子打断他,指着自己的头:“可我见过他。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学画。

他站在树

他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墙边,从包袱里抽出一卷东西。

展开来,正是方才那幅青衫背影。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把画上那人的轮廓照得朦胧。

“我画过很多遍,奉旨也画过,可从未画出他的神。”

贺知章放下酒碗,站起身来,走到吴道子身边,借着月光看了看那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