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真想画他,”贺知章,“就不该只在屋子里想。”
“什么意思?”
“太黑。”贺知章笑道:“一点光亮都没有,你连个外形都画不出来。”
“贺公得对。”
台子被搬到院中。
贺知章研墨,吴道子执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画师。
那年轻人身量修长,肩背笔直,走路时衣摆被风带起,步子不快不慢,却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
“看见了。”吴道子喃喃一声,睁眼,笔。
勾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只寥寥数笔,一个青衫人便立在画绢中央。
背对观者,正走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城门。
那城门的线条极淡,像是被晨雾吞了大半,只有门额上依稀可辨一个“长”字。
贺知章端着酒碗,半晌没出声。
“这……”他搁下碗,凑近细看,“太师?”
“嗯。”
“不像。”贺知章摇头,“你以前奉旨画的那几幅,都比他年轻,比他俊。这一幅……”
“这一幅如何?”
“这一幅里,他像个活人。”
吴道子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画。
月光把画面照得半明半暗,那青衫人的背影在绢上,竟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贺公得对。”吴道子忽然笑了,“以前奉旨画的那些,画的是圣人眼里的冯太师。
今日画的,是我吴道子眼里的太师。”
贺知章把酒碗递过去:“喝一碗,敬你总算画了一幅自己想画的画。”
吴道子接过碗,一饮而尽。
——
九月。
李隆基摆驾,回长安。
长宁郡公府。
冯仁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冯宁提着一壶热酒从廊下走来。
“爷爷,圣人明日回长安。”
“我知道。”冯仁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烫得他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去洛阳吗?”
“不用,只需要在一处,以冯家的名义租个屋子即可。
搬来搬去的,容易引起怀疑。”
……
李隆基回銮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冯仁站在崇仁坊北门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朱雀大街上的銮驾。
金吾卫开道,羽林军护驾,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李隆基坐在那辆六驾金辂上,神色倦怠。
目光透过珠帘,在沿街跪伏的百姓身上时,才微微亮了一下。
高力士骑在马上,跟銮驾半步不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圣人的脸色。
他瞧见李隆基的目光扫过街边一间茶铺时顿了一瞬,便知道圣人想起了洛阳那碗桂花藕粉。
“停。”
銮驾停下,满街寂静。
李隆基掀起珠帘,朝那茶铺方向抬了抬下巴:“高力士,去问问,那家铺子卖的是什么茶。”
高力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茶铺前。
铺子里跪着个中年汉子,头埋得极低,浑身筛糠似的抖。
“老丈,圣人问,你家卖的什么茶?”
“回……回公公,的是常记茶庄的散户。
卖的是自家炒的青茶,不入流的东西,不敢污了圣人的眼。”
高力士点点头,回去复命。
李隆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常记茶庄……冯家的?”
“回圣人,是。”
“传朕口谕,往后常记茶庄的茶,准其每年进贡五十斤。按市价采买,不必压价。”
这道口谕传开时,冯仁正靠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听见街上有人议论,圣人这是念旧。
冯家老太师走了这些年,圣人还记得他家的茶。
冯仁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转身钻进了巷子。
当晚,冯宁兴冲冲地回到府中,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绸缎。
“爷爷,宫里来了人,圣人念冯家旧情。
赐茶引三十道,准常记茶庄在长安、洛阳两地设铺,免三年商税。”
冯仁正蹲在廊下给阿圆那只瘦猫刷毛,闻言手也没停:
“茶引的事,你让郑安去办。
铺子的事,先别急着扩,等过完年再。”
“为什么?”冯宁不解,“这可是圣人给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恩典是好恩典。”
冯仁把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可你想想,长安城里做茶生意的,有几家拿到了茶引?
有几家免税?你一家拿这么多,旁人眼红不眼红?
这茶引是圣人给的,可也是李林甫眼皮底下的。
他今日不发作,不等于明日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