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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看见了(2 / 2)

“你若真想画他,”贺知章,“就不该只在屋子里想。”

“什么意思?”

“太黑。”贺知章笑道:“一点光亮都没有,你连个外形都画不出来。”

“贺公得对。”

台子被搬到院中。

贺知章研墨,吴道子执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起三十多年前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画师。

那年轻人身量修长,肩背笔直,走路时衣摆被风带起,步子不快不慢,却有一种旁人学不来的从容。

“看见了。”吴道子喃喃一声,睁眼,笔。

勾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只寥寥数笔,一个青衫人便立在画绢中央。

背对观者,正走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城门。

那城门的线条极淡,像是被晨雾吞了大半,只有门额上依稀可辨一个“长”字。

贺知章端着酒碗,半晌没出声。

“这……”他搁下碗,凑近细看,“太师?”

“嗯。”

“不像。”贺知章摇头,“你以前奉旨画的那几幅,都比他年轻,比他俊。这一幅……”

“这一幅如何?”

“这一幅里,他像个活人。”

吴道子搁下笔,退后两步,端详着自己的画。

月光把画面照得半明半暗,那青衫人的背影在绢上,竟像是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贺公得对。”吴道子忽然笑了,“以前奉旨画的那些,画的是圣人眼里的冯太师。

今日画的,是我吴道子眼里的太师。”

贺知章把酒碗递过去:“喝一碗,敬你总算画了一幅自己想画的画。”

吴道子接过碗,一饮而尽。

——

九月。

李隆基摆驾,回长安。

长宁郡公府。

冯仁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冯宁提着一壶热酒从廊下走来。

“爷爷,圣人明日回长安。”

“我知道。”冯仁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烫得他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去洛阳吗?”

“不用,只需要在一处,以冯家的名义租个屋子即可。

搬来搬去的,容易引起怀疑。”

……

李隆基回銮那日,长安城万人空巷。

冯仁站在崇仁坊北门的老槐树下,远远望着朱雀大街上的銮驾。

金吾卫开道,羽林军护驾,旌旗蔽日,甲胄如林。

李隆基坐在那辆六驾金辂上,神色倦怠。

目光透过珠帘,在沿街跪伏的百姓身上时,才微微亮了一下。

高力士骑在马上,跟銮驾半步不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圣人的脸色。

他瞧见李隆基的目光扫过街边一间茶铺时顿了一瞬,便知道圣人想起了洛阳那碗桂花藕粉。

“停。”

銮驾停下,满街寂静。

李隆基掀起珠帘,朝那茶铺方向抬了抬下巴:“高力士,去问问,那家铺子卖的是什么茶。”

高力士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茶铺前。

铺子里跪着个中年汉子,头埋得极低,浑身筛糠似的抖。

“老丈,圣人问,你家卖的什么茶?”

“回……回公公,的是常记茶庄的散户。

卖的是自家炒的青茶,不入流的东西,不敢污了圣人的眼。”

高力士点点头,回去复命。

李隆基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常记茶庄……冯家的?”

“回圣人,是。”

“传朕口谕,往后常记茶庄的茶,准其每年进贡五十斤。按市价采买,不必压价。”

这道口谕传开时,冯仁正靠在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听见街上有人议论,圣人这是念旧。

冯家老太师走了这些年,圣人还记得他家的茶。

冯仁把草帽往下压了压,转身钻进了巷子。

当晚,冯宁兴冲冲地回到府中,手里攥着一卷明黄绸缎。

“爷爷,宫里来了人,圣人念冯家旧情。

赐茶引三十道,准常记茶庄在长安、洛阳两地设铺,免三年商税。”

冯仁正蹲在廊下给阿圆那只瘦猫刷毛,闻言手也没停:

“茶引的事,你让郑安去办。

铺子的事,先别急着扩,等过完年再。”

“为什么?”冯宁不解,“这可是圣人给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恩典是好恩典。”

冯仁把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毛,“可你想想,长安城里做茶生意的,有几家拿到了茶引?

有几家免税?你一家拿这么多,旁人眼红不眼红?

这茶引是圣人给的,可也是李林甫眼皮底下的。

他今日不发作,不等于明日不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