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武惠妃终究没能合眼。
李隆基就睡在她身侧,呼吸匀长,一只手搭在她腕上,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的。
她侧躺着,面朝帐壁,眼睛睁了一整夜。
殿中烛火未熄,四十九盏灯把帐子映得通红,像一片烧着的云。
她盯着那片红,看见李瑛的脸从帐顶浮出来,又散开,再浮出来。
她不敢动,也不敢闭眼。
天蒙蒙亮时,李隆基翻了个身,醒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武惠妃的脸色,没说什么,只唤高力士进来伺候更衣。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日不用去给太后请安了,歇着吧。”
殿门合拢,武惠妃才从榻上撑起身子。
她赤脚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尖冰凉。
数月后。
她病了。
很重,太医用尽所有办法没见任何效果。
她让李林甫秘密请了巫医,跳完大神后反而让她病得更重。
——
“高力士。”李隆基走到廊下,忽然停住脚步,“你觉得,这宫里,真有鬼吗?”
高力士弓着腰,斟酌了半晌:“回圣人,老奴在宫里四十多年,见过的怪事不少。
可说到底,鬼这个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李隆基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
“传旨,惠妃病重,迁往骊山温泉宫静养,非诏不得出。”
“是。”
“寿王那边,让他这几日不用进宫请安了。”
“是。”
李隆基说完便走,脚步很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
高力士看着圣人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安排去了。
……
消息传到长宁郡公府时,冯仁正在院里教怀瑜站桩。
怀瑜扎着马步,两腿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咬着牙不出声。
冯仁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竹条,竹条搭在怀瑜的膝盖上,只要腿一弯,竹条就轻轻一点。
“爷爷。”冯宁从廊下走来,压低声音,“武惠妃迁骊山了。”
冯仁问:“原因是啥?”
“病了。”
冯仁挠头,一脸懵:“这不会是被我吓出病来的吧?”
冯宁(lll¬w¬):“爷爷先前不是说不会出事的吗?”
“谁知道她胆子那么小,还能吓出病了。”
自己刚设计害人,转眼晚上见到受害者的鬼魂。
还得是爷爷,损招是一招又一招……冯宁一脸无语,“爷爷,那今晚还继续吗?”
冯仁摆摆手:“不用了,现在的武惠妃已经病了,再吓她估计要真见阎王了。
更何况,现在的她已经精神失常,没必要了。”
……
“殿下,该上朝了。”
杨玉环替他系好革带,退后半步,端详了一息,又抬手正了正他的幞头。
“殿下穿这身王服,比平日好看。”
李琩苦笑:“我穿上龙袍,或许更好看。”
杨玉环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她今年刚满十八,生得丰润明艳,一双杏眼含着水光。
可此刻那水光底下压着的东西,李琩没看懂。
“殿下,”她声音很轻,“这话不能在外面说。”
“我知道。”李琩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叹了口气,“可母妃病成那样,我总得想以后。”
杨玉环走到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是满面愁容的亲王,一个是花容月貌的王妃。
“殿下,妾身说句实话,您别恼。”
“你说。”
“您想不想当太子,不在您,在圣人。
圣人想不想让您当太子,不在您,在圣人自己。”
李琩从镜中看她:“你这话,跟李相说的一模一样。”
杨玉环垂下眼,没有再说话,只从衣架上取了披风替他系上。
——
十二月。
骊山温泉宫。
武惠妃病不见好,人却越来越瘦。
太医每日请脉,换了七八个方子,药渣堆了半院子。
病势只是沉下去,沉下去,像掉进一口没有底的井。
她整夜整夜不睡,也不许灭灯。
四十九盏变八十一盏,最后把整座偏殿都点满了,连廊下都挂上了灯笼。
远远望去,像烧着了一样。
她时常盯着某个角落,忽然说一句:“你来了?”
宫女们吓得脊背发凉,回头去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有一夜,她忽然清醒了片刻。
那夜她让人把所有的灯都撤了,只留了一盏小油灯在榻边。
她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来,倒还是美的,只是像一张褪了色的画。
“翠儿。”
“奴婢在。”
“本宫今年多大了?”
“娘娘……三十九了。”
“三十九。”她咂摸了一下这个数,“本宫十七岁入宫,跟了圣人二十二年。”
她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住嘴,帕子上沾了点血丝,她看了一眼,团起来塞到枕下。
“本宫这辈子,从一个才人爬到惠妃,生了寿王,扳倒了废了太子,杀了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