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船。
一个老妇人,一个年轻人,场景极为奇特。
众人觉得是年轻人被老妇人抓到逛花船,气呼呼。
但实际上,是年轻人心中一股子气,老妇人心血来潮想坐花船。
冯仁一脸无语:“我说,玥儿,你咋想的要坐花船?”
冯玥裹着斗篷坐在花船二层的窗边,笑得眉眼弯弯,倒比在陆上多了几分活气:
“爹,我这辈子没坐过花船。
你让我坐一回,又不干什么,就看看秦淮河。”
船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冯玥面色不好,还特意在舱里铺了厚褥子,搁了个炭盆。
船娘立在船头摇橹,橹声吱呀吱呀的,船慢悠悠离了岸,往河心去。
两岸的灯笼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红。
冯玥趴在窗沿上,伸手去够水面的灯影,指尖刚碰到,波纹荡开,灯影就散了。
“爹,您看。”她把手缩回来,指尖沾了点河水,亮晶晶的,“像不像小时候您带我去曲江看灯?”
“像。”他答。
船娘在外头唱起来,声不高,调子软软糯糯的,是江南的采莲曲。
词听不太清,只听得见“莲叶”“江水”几个字,悠悠荡荡地在河面上飘。
——
第二日一早,两人离了升州,继续往东。
到润州时,已是开春。
江水绿得发稠,堤岸上柳条抽了新芽,风一吹,软塌塌地往水面拂。
冯仁把马车停在南门外一家客栈前,扶冯玥下车时,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他身上栽了一下。
“爹,我没事。”她站住了,抬手拢了拢鬓角,“就是腿麻了。”
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见冯玥面色不好,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只把二楼最里头那间房腾出来。
说那间安静,窗后头就是河,夜里能听见水声。
冯仁道了谢,把冯玥扶上楼。
房里收拾得干净,床铺是新换的,窗边搁了张矮几,两把竹椅。
推开窗,后头是一条窄窄的河汊,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
岸边种了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花瓣落在水面上,一瓣一瓣往下游漂。
冯仁下楼点菜,掌柜的说道:“客官真孝顺。”
我孝顺我女儿,咋听得那么怪……冯仁满脸黑线:
“掌柜的,菜要少油,楼里的能拿得出手的菜都上一遍,不差钱。”
掌柜的应了一声,下楼张罗去了。
冯仁回到楼上,冯玥已经靠在窗边睡着了。
他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把炭盆拨旺了些,又把窗子掩上半扇。
菜端上来时,冯玥醒了。
她看着桌上的清蒸鲥鱼、白灼河虾、一碟子凉拌马兰头,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莼菜羹。
冯玥笑了一声,拿起筷子。
她吃得不多,每样只夹了两三筷,倒是把那碗莼菜羹喝了大半。
羹里的莼菜滑滑嫩嫩的,带着一股子清鲜。
窗外河汊上,几瓣桃花打着旋儿往下游漂。冯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爹,明日我想去湖边看看。”
“好。”
第二日,天色晴好。
冯仁雇了条小船,扶着冯玥坐上去。
船家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听说要去湖边看莼菜,便笑道:
“客官来得巧,今年天暖,莼菜冒得早。
前日还有人采了一批,送到城里卖了。”
小船穿过水巷,两边是白墙黑瓦的人家,墙根底下种着蔷薇,枝条攀上窗台,花开得密密匝匝。
有妇人蹲在河埠头淘米,见了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出了水巷,水面豁然开朗。
湖面不宽,但水色碧绿,四周环着低矮的青山。
湖岸的芦苇还没有长高,只冒出些嫩芽。
水面上浮着大片大片的莼菜叶,圆圆的小叶子贴着水皮,连成一片。
船家把船泊在岸边。冯仁扶冯玥上了岸,沿着湖堤慢慢走。
堤上种着垂柳,柳条拂着水面。冯玥走几步歇一歇,终于在一棵柳树底下坐下来。
“爹,您看。”她指着湖面。
冯仁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湖湾处,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正坐在一只木盆里采莼菜。
木盆漂在水上,妇人弯着腰,双手在水里一捞一甩,动作又快又稳。
捞上来的莼菜嫩叶滴着水,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冯玥看了很久。
“爹,我的名字是不是你抬头看月亮取的?”
冯仁答:“不是,是李治那死胖子取的。
他说玥乃神珠,你是我的掌上明珠,希望你的未来也是如此。”
冯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瘦得只剩一层皮,指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说话。
湖面上采莼菜的妇人收了工,木盆靠岸,她拎着竹篮上岸来。
经过冯玥身边时,看了她一眼,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嫩莼菜递过来:“刚采的,新鲜着呢。”
冯玥接过来,道了谢。莼菜滑滑的,凉丝丝的,黏在掌心里,像一捧化不开的春水。
“爹,我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