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背起她,沿着湖堤慢慢往回走。
冯玥伏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莼菜,莼菜的汁水沿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冯仁肩头,绿莹莹的。
“爹。”
“嗯。”
“您背了我多少回了?”
“记不清了。”
“我记着呢。小时候您带我去东市,走累了我耍赖,您背我回来。
后来去曲江看灯,人多挤散了,您找到我时我蹲在墙角哭,您也是这么背我回来的。”
冯仁没说话,步子放稳了些。
“这回你不用耍赖。”
冯宁:“啊哈哈哈哈!”
好久都没听到玥儿笑了……冯仁心里也乐呵。
“这年轻人怎么背着一个老妇人?”
“人老太太想在趁着还能活着的时候出来玩,儿孙尽尽孝心怎么了?你丫的管那么宽做什么?”
“你从哪儿看出来老太太快不行了?”
“我一个远房的二舅的二姐的三姑也是这样。”
——
这半年,冯仁带着冯玥转遍了整个江南。
回到长安。
冯昭请了半个月的小长假。
春明门外官道上挤满了进城的人,驴车、骡车、挑担子的、背褡裢的,尘土扬得老高。
冯仁把马车赶得慢,冯玥靠在车厢里,帘子掀了半幅,看外头的热闹。
“爹,长安还是这样,多少人往里挤。”
“天下人都往长安挤,挤进来的想站住,站住的想爬高,爬高的想再往上。”
冯仁甩了一鞭子,马慢悠悠地走,“你爹我是不想挤了。”
冯玥笑了一声,没接话。
到了家门口,冯瑶第一个冲出来,扒着车门往里看。
看到冯玥坐在里头,裹着那件半旧的青灰斗篷,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可眼睛还是亮的。
“姑奶奶!”冯瑶伸手去扶。
冯玥自己下了车,没让人搀。
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很快站住了。
“瑶儿又长高了。”
“姑奶奶,您走了半年,我才长了半寸。”冯瑶嘟囔,“倒是您,瘦了不少。”
“瘦了好看。”冯玥拍了拍她的肩,往院里走。
怀瑜正在院子里练拳,见她进来,收了势,规规矩矩叫了声“姑祖母”。
冯玥摸了摸他的头,手在头顶停了一下……这孩子的个头,已经快赶上她了。
冯昭从屋里出来,脸上撑着笑,眼圈却有点发红。
他接过冯仁手里的包袱,低声问:“爷爷,路上还好?”
“还好。”
“大姑她……”
冯仁摇了摇头,没说话。
当晚一家人吃饭,冯玥坐在桌边,拿着筷子挨个菜夹了一筷,吃得慢,但每样都吃了点。
冯宁在旁边讲长安这半年的新鲜事。
说东市那家茶摊的老陈盘了间铺子,不做茶了,改卖胡饼,生意红火得很。
“老陈卖胡饼?”冯玥笑了,“他那双手,揉了一辈子茶,如今揉面去了?”
“可不是。说是茶摊利薄,胡饼实在。他儿子娶了媳妇,添了孙子,得攒钱。”
“人活着,就得往前奔。”冯玥放下筷子,喝了口汤。
裴慕青道:“你还有脸说。”
李蓉也敲了冯宁的头:“就是,我这个老家伙,就盼着你嫁人,你也老大不小了。”
冯宁气鼓鼓道:“娘、大嫂……”
转头看向冯仁:“你管不管?”
“我?”冯仁摇头:“只要对方不是世家就行。”
冯宁(σ`д′)σ:“我说的是这个吗?”
裴慕青见冯宁那副气鼓鼓的模样,拿筷子点了点她:
“别瞪你爷爷。
他说得在理……只要不是那几家翻云覆雨的。
寻常人家,哪怕寒门,咱们冯家如今也撑得住。
你自己愿意就行。”
冯宁把脸埋进碗里,闷声道:“你们一个个的,比李林甫还操心。”
桌上都笑起来。冯玥也笑了,笑得有点喘,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冯仁看在眼里,没说话,低头扒饭。
~
第二日清早,冯昭要去政事堂点卯。出门前,冯仁叫住了他。
“三王如何?”
冯昭答:“在旅贲里边干得挺好。”
冯仁点头:“你去信一封,就说如果他们耐不住军营生活,可以在今年年末去洛阳。
我们置办一个宅子,给他们一个酒楼经营。”
冯昭怔了怔:“爷爷,你还要扶持他们?”
冯仁摇头,“李瑛没有帝王命,能保下他们的三人性命已经是最大程度上的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