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那这事……算是彻底过去了?”
“过去了?”
高自在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
“表面上,确实过去了。”
他把剩下的酥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吩咐道:
“去,把梦雪叫来。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
片刻后,梦雪推门进来。
此时的高自在,已经换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
“说正事。”
梦雪也不客气,拉了把椅子直接坐下。
“嗯。”
高自在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
“长孙顺德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封信,里面的内容还活着。”
梦雪神色凝重地指了指桌子:
“他死前说过,三天内要是没有收到他的平安信,关于平阳公主孩子的信息,就会被彻底泄露出去。”
“信鸽我们断了,传信的人抓了,出城的几条官道也封了。”
高自在皱眉,“按理说,应该截住了。”
“你也说了,那是‘按理说’。”
梦雪冷笑了一声。
“长孙顺德是什么人?那可是当年玄武门之变的功臣,老谋深算。”
“他布下的后手,会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层?”
高自在沉默了。
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闷了下去。
清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狂躁的心思冷静了不少。
“你想说什么?”
“关于平阳公主孩子这件事,”梦雪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长孙顺德知道,那长孙族里,还有没有人知道?”
“他那些遣散的旁支亲戚、老仆旧部,到底有多少人手里,还握着这个足以让大唐翻天的秘密?”
高自在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咚、咚、咚……”
“你的意思是,光杀长孙顺德一个,根本不够。”
“废话,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梦雪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怎么查?长孙家开枝散叶这么多年,关系错综复杂。”
“分五条线去查。”
梦雪伸出五根葱白的手指,一根根掰着:
“第一,查长孙氏的旁支,尤其是这半年来跟长孙顺德走得近的。”
“第二,查他最近遣散的那些旧仆,去向如何,现在在干什么。”
“第三,查他的姻亲,最近有没有频繁的婚嫁往来或者异常的礼金流动。”
“第四,查他这半年的银钱账册,长孙顺德就算要留后手,也必须给银子,查查他的钱都去了哪。”
“第五……”
梦雪顿了顿,眼神有些深邃。
“第五是什么?”
“坟地。”
梦雪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在长安有祖坟。查这半年的祭扫记录,谁去扫过墓,尤其是深夜或者清晨去的,就说明谁还跟长孙顺德有秘密联系。”
高自在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
“五条线一起铺开,让李昭德亲自去盯着。”
“人手够吗?这可不是个小工程。”梦雪有些担心。
“不够也得够。从‘天上人间’那边调人,货郎、脚夫那套打探消息的班子别撤,继续用起来。”
梦雪站起身:“行,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
高自在突然叫住了她。
“还有事?”
高自在看着她,脸色有些阴沉:
“你觉得……长孙顺德这老狗,会不会在死之前,就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梦雪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她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缓缓吐出三个字:
“有可能。”
“操。”
高自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所以我才说,别得意太早,仵作验不出来只是第一步。”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梦雪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第八天。
书房内,烛光摇曳。
李昭德抱着一摞厚厚的纸张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得像要滴出水来。
“查到了?”
高自在没有抬头,手里正拿着一份海图仔细研究。
“查到了……”
李昭德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把那摞纸轻轻放在桌上。
“大人,情况……比咱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高自在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海图,顺手拿起了那摞资料。
第一页,赫然是一份名单。
长孙氏旁支,整整七户人家。
这七户人家,在资料上被红笔标注了一个共同点——
半年前开始,秘密变卖田产。
“七户?”
高自在的脸色沉了下来。
“对,田产、铺面、甚至连祖传的宅子,都在半年前开始陆续出手。”
李昭德咽了口唾沫,继续汇报:
“有的是卖给了外地来的神秘商人,有的是低价转给了同宗,有的干脆直接抛售,根本不在乎亏多少钱。”
“他们是同时动手的?”
“前后脚,差不了几天。最早的一户是在去年腊月,最晚的一户是今年三月。”
高自在把这份名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缓缓放回桌上。
“这说明什么?”
李昭德的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说明长孙顺德根本不是一个人在谋划。”
“他布局的时候,至少拉了这七户族人一起。”
“这些人变卖家产,要么是在帮他筹集巨额资金,要么……就是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七户……”
高自在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伸手将纸张往后翻去。
“这七户人家的底细,都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其中六户都是长孙氏的远支,平时老实本分,不怎么参与朝政。唯独最后一户……”
李昭德说到这里,突然闭了嘴,有些惊恐地看着高自在。
高自在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白纸黑字,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字迹工整,却重如千钧。
高自在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大人?”
李昭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高自在死死地盯着那个名字,眼睛里闪烁着明暗不定
但真正让高自在感到浑身冰凉的,是这户人家的姻亲关系。
顺着姻亲关系往上捋。
三代之内,他们跟大唐第一外戚——长孙无忌家,有通婚。
那可是李世民的嫡妻,大唐的国母。
“啪!”
高自在猛地将那页纸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大人息怒!”
李昭德吓得直接跪倒在地。
书房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声令人烦躁的蝉鸣。
高自在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半天没有挪动分毫。
过了许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烦躁。
他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
“李昭德。”
“下官在。”
“这份东西,你看过了?”
李昭德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忙磕头道:
“下官……下官刚才什么都没看清!下官该死!”
“从现在开始,你没看过这份名单。”
高自在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起伏。
“是!下官明白!”
“出去吧,这件事情,本官会亲自处理。管好你的嘴,要是漏出去半个字……”
“下官明白!下官绝不敢多言!”
李昭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极其小心地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高自在一个人。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狰狞。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骨节捏得“啪啪”作响。
半晌,高自在才从牙缝里,硬生生地挤出了一句国骂:
“他妈的……”
“刚清了一条毒蛇,搞了半天,原来老子自己就在蛇窝里睡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