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渐渐暗了下去。
那颗新生的恆星完成了初次点火。
刺目的亮白色变成了稳定的橘红。
像个掛在黑布上的熟透桔子。
江辰盯著外面看了半天。
眼睛发酸。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眼眶里挤出点生理盐水。
抬起手背胡乱蹭掉。
皮肤有点干,蹭在手背上有些发疼。
“看够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双手撑著膝盖,从地上站起来。
大腿外侧的肌肉保持一个姿势太久,有点发麻。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
塑料拖鞋拍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
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有点响。
沈夕至还在沙发上窝著。
手里捧著那个早就空了的白瓷茶杯。
人看著有点犯困。
脑袋一点一点的。
江辰没去叫她。
他光著脚,踩著地板往飞船后头的杂物间走。
脚心接触到木板,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杂物间的门有点卡。
平时不怎么开,滑轨里估计落了灰。
江辰握著金属门把手,用力往旁边一拽。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门缝里掉下来一小撮灰尘。
刚好落在他的鼻尖上。
“阿嚏!”
江辰偏过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著发痒的鼻子,走进去。
这屋子不大。
里面堆著些乱七八糟的备用零件和旧时代留下的破烂。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混合著机油发酵的闷臭。
他走到最里头的一排金属柜子前。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抽屉没上油,拉出来的时候直晃荡。
里面躺著几个废弃的通讯器,还有一把豁了口的扳手。
江辰把这些铁疙瘩往旁边一扒拉。
噹啷噹啷响。
他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防水布包著的东西。
布料有些发硬。
拿出来,扯开防水布。
里面是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皮面有些掉色,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旁边还別著一支旧钢笔。
铜製笔帽上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
摸在手里沉甸甸的。
江辰拿著这两样东西。
转身走出杂物间。
回到驾驶舱。
他没去坐那个高科技的舰长椅。
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茶几前的地毯上。
地毯很软,往下陷了陷。
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茶几上。
纸页泛黄。
透著一股发霉的木浆味。
这味道闻著有点呛人。
江辰拔下钢笔帽。
金属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笔尖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划了两下。
没出水。
只在纸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白印子。
纸面被划破了一点皮。
“放了几百年,墨水早干成渣了。”
沈夕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趿拉著鞋走过来,站在他背后。
她探著身子看了一眼。
“你从哪翻出来的这古董”
江辰没回头。
“柜底翻的。”
他不信邪。
捏著笔桿,手腕用力往下甩了两下。
啪。
一滴黑乎乎的浓墨甩了出来。
刚好砸在他那条灰色的运动短裤上。
瞬间晕开一个黑点。
“操。”
江辰骂了一句。
赶紧拿大拇指去擦。
结果越擦越脏,黑印子糊成了一大片。
连手指头都染得漆黑。
洗都洗不掉的那种黑。
沈夕至在后面闷声笑。
肩膀直抖。
“你这脾气,几百年了也没见好。”
江辰翻了个白眼。
没接话。
他拿起手边那个刚才喝水的马克杯。
杯底还剩一点温水。
他把笔尖伸进去,在水滴里蘸了蘸。
黑色的干墨遇水化开了。
把杯底那点水染成了浑浊的墨色。
他在纸上又试著划了一笔。
这次出水了。
线条有点粗,顏色不太均匀。
但这不妨碍写字。
江辰握著笔。
姿势有点彆扭。
这几百年来,他下命令都是靠脑机接口。
连虚擬键盘都很少敲。
更別提拿这种原始的实体笔写字了。
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
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笔尖摩擦纸面,沙沙作响。
声音很解压。
字写得很大,横不平竖不直。
像狗爬一样。
“星历……隨便吧。”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
“今天看了一个火球点火。”
“火挺大。”
“有点热。”
就这么干巴巴的三句话。
把刚才那种宇宙奇观总结得像个流水帐。
沈夕至弯下腰。
脸凑近了看。
她身上带著点刚睡醒的暖意。
头髮垂下来,有几根扫在江辰的后脖颈上。
有点痒。
江辰缩了缩脖子。
“你这字……”
沈夕至看了一会儿。
语气有点迟疑。
“真丑。”
她没给面子,直接说了大实话。
江辰手一顿。
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
洇出一大滩黑色的墨跡,把后面的字都盖住了。
他把笔拿开,瞪了沈夕至一眼。
“你懂什么。”
江辰死鸭子嘴硬。
“这叫狂草。”
他拿沾著墨水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几百年没拿笔了,手生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