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
这和神话对不上。
也和他之前斩杀赫尔佐格时,於【婆娑世界】的幻境里惊鸿一瞥所看到的记忆碎片,有著些许的出入。
路明非记得很清楚。
婆娑光影之中剥离出的绝密情报是:当年的伊邪那岐,確实下潜到了深海,也確实被白王蛊惑,获得了超越凡人的力量。
但他並非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他在获得权柄的同时,也得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白王,终有一天会彻底归来。
而当那位神明重归现世之时,她会无情地吞併世间所有的白王血裔,將他们化作纯粹的养料,藉此恢復完整的力量,重登神座。
伊邪那岐怕了。
所以,他逃回了陆地,建造了这座名为高天原的城池,挖出了一口深不见底的“藏骸之井”。
这里,既是白王的陵寢,也是白王的监牢。
他一边用祭祀来安抚、封印那具骸骨,一边生下了所谓的天照、月读、须佐“三御子”,让他们世世代代看守镇压。
然而,防线总是从內部被攻破的。
须佐遭遇了圣骸的蛊惑,主动融合了那禁忌的力量,最终蜕变成了新生的白王——八岐大蛇。
为了阻止这头足以灭世的怪物,天照与月读拼尽了全力。
两人联手,引爆了【归墟】与【湿婆业舞】这两重灭世级的言灵。
以整座高天原为棺槨,將八岐大蛇与白王的骸骨,重新葬入了万丈深海。
这便是神葬所的由来。
可眼下的情况呢
天照跑来求药,说什么是为了“求诸己身”。
这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说这看似鲜活的两千年前的大梦,马上就要迎来一场不可逆转的剧变,
歷史的车轮即將滑向神话中那骨肉相残的深渊
亦或者是……
那三人其实並非一开始就包藏祸心想去篡夺神位,
而是真的如他们所言,单纯只是想完善己身的血统,以图大事。
结果却在不可控的变故中,导致须佐失控沦为了八岐大蛇
又或是……
那所谓的神话传说,从头到尾就是一篇被粉饰过的虚偽悼词
歷史,向来是任由胜利者和倖存者打扮的小姑娘。
如果两千年前的真相,是这群窃贼篡神失败,最终玩脱了导致整个高天原陪葬。
那么,侥倖活下来的那一小撮白王血裔,为了掩盖祖先那贪得无厌、甚至差点毁灭世界的丑陋嘴脸,自然会编造出一套“须佐墮落、天照月读悲壮献身”的史诗神话。
把贪婪包装成牺牲,把愚蠢粉饰为大义。
这倒確实是樱国许多人的传统艺能。
路明非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叩击著。
如果高天原註定要沉没。
如果天照和月读註定要和须佐同归於尽。
那么……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泥炉中翻滚的白气,灼灼地盯住了坐在对面的方术宗师。
在这场足以倾覆天地的神话史诗里。
眼前这位徐君房老先生,又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是怎么在那场【归墟】与【湿婆业舞】的灭世言灵对轰中活下来的
又是怎么做到跨越了两千年的漫长岁月,变成那个在八千米极渊底下的无水草屋里,守著一副六博棋盘的老怪物的
“徐先生。”
路明非忽然出声,打断了草庐內的寂静。
“我有个问题,挺好奇的。”
徐福抬起头,目光深邃:“小友但问无妨。”
“你刚才说,你派了人强渡沧海归国復命,而你做好了以身殉城的准备。”
路明非看著他,语气散漫,却带著一股直击要害的锐利。
“但老实说,在我们的那个时代。也就是两千年后……”
少年扯了扯嘴角,
“我们在下潜到极渊八千米、看到那座沉没的高天原废墟时。”
“第一眼撞见的,就是先生你啊。”
此言一出。
草庐內瞬间死寂。
楚子航、王引等人皆是呼吸一滯。
谁也没想到,路明非会这么直接、这么毫无铺垫地把这种足以顛覆古人认知的“剧透”砸在对方脸上。
“两千年后……我还活著”
徐福端著茶盏的手,在半空中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於闪过了一丝极其强烈的震动与错愕。
“活著。但活得……有点不太像人。”
路明非丝毫不避讳,字字句句犹如刀锋。
“一身青黑龙鳞,不死不灭。哪怕脑袋被大口径子弹轰穿,也能在顷刻间復原。你守在那座死城的门外,摆著奇卦阵,像个尽职尽责的狱卒。”
路明非身体前倾,赤金色的流光在眼底隱隱迫人。
“所以,徐先生。”
“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倾覆中,你到底做了什么”
“是那些所谓的『三位大人』在骗你,还是……你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虚无縹緲的长生不老,最终也和他们一样,染指了那具圣骸的血”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大秦將领按住了剑柄,源稚生和杨楼也绷紧了肌肉。
然而,徐福並没有动怒,只是低声呢喃著
“不死不灭……非人非鬼的狱卒么……”
忽然,他仰起头,发出一声荒谬又悲凉的轻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徐福摇著头,眼底透出一股看破天机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