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雪斋走出军议厅。昨夜核对完南湾修缮账目后，他只在案上趴了不到两个时辰，眼下有些发青。外袍还搭在椅背，他顺手披上，扣好领口的布扣，脚步沉稳地朝海岸试射场走去。
路上遇到一队工匠抬着木箱往坡下走，箱子用麻绳捆得结实，露出半截火箭尾杆。雪斋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一番，问：“这批是新做的？”
领头的匠人抹了把汗，点头：“回主事，昨夜赶工出的第一批，共三十六具，火药按您说的新法提纯过。”
“拿一支出来。”雪斋语气果断地道。
匠人打开箱盖，取出一支火箭。箭身用硬杉木削成，长四尺二寸，尾羽是铁鹞子羽毛粘的，涂了桐油防潮。前端绑着铁皮筒，里面填满火药。雪斋接过，双手稳稳地掂了掂分量，又凑近闻了闻引信气味。
“硝石味正，硫磺没泛铁腥。”他说，“但还得看火药里有没有杂粒。”
旁边有人低声插话：“千代姑娘昨夜留了字条，说若不放心，可用磁石条过一遍火药池。”
雪斋抬头，是火器坊的老监工山本。他点点头：“取磁石来。”
山本快步跑开，不多时拿来两条黑褐色石条，一头拴着麻绳。雪斋接过，蹲在箱边，动作熟练地将火药倒进浅木槽，拿磁石来回刮扫。片刻后，石面吸上十几颗细小铁屑，灰黑色，米粒大小。
“果然还有杂质。”他说，“这批货先别用，全部过磁石筛一遍。从今起，每批火药出厂前，必须经此一步。”
工匠们应声记下。雪斋起身拍了拍手：“走，去试射场。”
破晓风冷，海面浮着薄雾。试射场设在向阳坡地，前方三百步立着十座草靶，再远七百步处另有一排涂红漆的木船模型。这是为模拟海上战船设定的距离。
雪斋站在高台边缘，目光专注地看着工匠们把火箭装上发射架。架子是竹木拼的，带滑槽，角度可调。第一批十二支齐装完毕，引信连着火绳。
“点火。”雪斋声音沉稳有力地说。
一名足轻持火炬上前，逐一点燃。火绳嘶嘶作响，火星顺着引信爬进药筒。片刻后，第一支火箭猛然窜出，尾部喷出白烟，划出弧线飞向海面。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十二支接连升空，速度参差，轨迹也不尽相同。
大部分落在八百步外，击中船模区域，有几支甚至越过目标，扎进远处沙丘。但有三支明显偏左，一支刚起飞就歪斜坠地，炸出一团黑烟，离己方阵地不过五十步。
台下一阵骚动。雪斋皱眉，走下高台，脚步匆匆地亲自查看落地点。偏航的火箭残骸散在左侧洼地，箭身断裂，火药未全爆。
“角度没调准？”他问。
负责校准的工匠摇头：“每支都定在十五度仰角，偏差不超过半指宽。”
“那就是火药推力不均。”雪斋神情严肃地说，“回去查每批火药配比，尤其硫磺来源。另外，所有发射架加装卡榫，防止晃动。”
他转身对随行文书：“记下来：《火箭试射三不准》——火药不过磁石者不准入库，发射架无卡榫者不准点火，引信未干透者不准装箱。”
文书低头速记。
正说着，藤堂高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老规矩，一炸膛你就立规矩。”
雪斋回头，见藤堂穿着红色裤裙，腰挂鲨鱼皮刀鞘，手里拎着一壶酒，脸上带笑。
“你来得正好。”雪斋面带微笑地说，“我正想找你商量船上怎么用这玩意。”
“船可不比平地。”藤堂喝了一口，递过去，“晃、湿、风大，火绳一点就灭，更别说齐射了。”
雪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辣得眯眼：“所以得改。甲板上要设固定架，火箭用绳索捆牢，仰角统一。点火也不能一起上，得错开。”
“错峰？”藤堂挑眉。
“左船先射，中船隔十息，右船压后。”雪斋比划，“这样烟不挡视线，火力还能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