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退出帐外后,石漱钰独自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帐中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思绪翻涌。
她方才对赵匡胤说的话,并非一时冲动。
在涂山悬崖上,当她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一刻,她确实想了很多,她想到了大晋的江山,想到了那些跟随她出生入死的将士,也想到了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遗憾。
但当赵匡胤如同天神下凡一般冲上来救下她的时候,她的心中确是涌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然而,当激情褪去,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皇权与夫权之间的冲突,几乎是不可调和的。
她是皇帝。每日五更鼓响,文武百官都得在她脚下叩首称臣,这是江山最底层的规矩。可一旦回到内廷,若照着既嫁从夫的古训走,她就成了赵家妇。
那第二天早朝,到底是他跪她,还是她跪他?光是这一个磕头,就能把满朝纲常撕出个口子。
更棘手的是子嗣,一旦生下孩儿,那孩子算皇子,还是算臣子之子?这江山将来该姓石,还是姓赵?
让江山随母姓,丈夫这父亲便成了摆设,以赵匡胤的性子,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可要随了父姓,无异于自己拱手禅让,她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凭什么要改姓赵?
她比谁都清楚赵匡胤是怎样的胚子。旁人或许只当他是个能打的年轻将领,她在史书上见过那个男人黄袍加身,终结乱世,立国号宋。
这样一个注定了要缔造王朝的人,会甘心只做个温顺的枕边人?眼下他固然赤诚,可等他军功累身、羽翼渐丰,当年的忠心还能剩几分?
到那时,夫妻情分在权力面前薄得像纸,她或许会被逼到联合别的势力,以蛊惑君心、图谋不轨的罪名,把他连同赵氏一族连根拔起。
那时候,他便不再是她的丈夫,只是史书上被抹黑的乱臣。
那绝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可若就这么嫁了,却不设防,更无异于自戕。一旦他借此掌管禁军、插手朝局,完全可以用代行夫权的名义逐步架空中宫,把她变成一个困在后殿的生育机器,最后逼她下诏禅位,自己龙袍一披。
她拿命换来的江山,便成了他人囊中物。
帐中灯花爆了一声。她睁开眼,不知怎么脑海里忽然浮起穿越前翻过的一些女尊小说,里面写着女主临朝时赐封丈夫的惯例,并非寻常皇后,而是称皇夫的名号。
对,皇夫。不是民间夫妻那种嫁娶,而是她以天子之尊,册封他为皇夫。这么一来,君臣的名分就定死了。
在广政殿上,他依旧是臣,须得向她执笏行礼;在后宫之中,他虽是她配偶,却绝不能越过皇权去。
她用他整军、征伐、开疆拓土,同时再拔擢其他将官分其兵权,用文官清流去牵制整个武将班底。
枢密院那帮文臣天生就是制衡武人的好手,只要她善加拨弄,他即便掌着兵,也断难只手遮天。
但这还不够。赵匡胤这样的人,是一柄能劈开乱世的利剑,可若用不好,被割断喉咙的反而会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