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原一战，奚骑全军溃散的消息传到耶律阮军中时，他正在帐中与诸将商议如何突破虎北口。
那报信的斥候满身尘土，跪在地上气都没喘匀：
“陛下……奚王拽剌……在白狼原中伏，被晋将柴荣阵斩，六部奚骑死者三千余，余众尽散！”
帐中霎时死一般寂静。耶律阮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奚王拽剌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原指望靠奚骑绕道断粮，迫使石漱钰退兵，结果刀还没砍到人，先折了。
“那个柴荣……是哪里冒出来的？”耶律阮声音沙哑。
“是郭威的养子。”一名将领低声道，“郭威占了古北口，他养子柴荣领兵三千，在白狼原设伏。据说此人不过二十出头，勇猛异常，阵前掷刀，正中拽剌后心。”
耶律阮半晌没说话。他望着眼前那幅舆图，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居庸关下，他用重兵攻了数日，慕容彦超守得滴水不漏；虎北口前，郭威以逸待劳，正面强攻讨不到半点便宜；侧翼偷袭，奚骑被柴荣打得连主帅都折了。
他八万大军困在燕山脚下，进退不得，粮草日耗，而幽州城中的耶律牒蜡还在盼着他兵临城下。可他自己，连城下的影子都没摸到。
“陛下，”一名老将上前低声道，“幽州……怕是救不得了。”
耶律阮猛地抬起头，目光凶狠。那老将硬着头皮道：“居庸、虎北两关尽失，奚骑溃散，我军顿兵坚关之下，师老兵疲。即便能绕路南下，也会被晋军两面夹击。眼下若还恋战，只怕连退路都没了。”
帐中诸将皆低着头，没有人反驳。耶律阮的胸膛剧烈起伏，他很想发怒，想杀人，想下令全军拼死强攻，用尸首填平虎北口的壕沟。
但他的理智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那股怒气冻成了冰。他是契丹的皇帝，不能再拿这八万铁骑去赌一个必输的局。
“传令，”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今夜收起营帐，三更启程，回上京。”
诸将默默领命。那一夜，契丹大军撤得无声无息，连篝火都未曾熄灭，只为迷惑关上的晋军哨探。等到次日破晓，郭威这边才发现关前已空空如也。
与此同时，幽州城内。
耶律牒蜡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他披着那件旧羊皮袍，坐在留守司后堂，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羊肉汤，动都没动过。城中的粮食开始紧张了。
虽早有准备，但从三月围城到现在，已过去将近两个月。每日消耗的粮草像流水一样，官仓见底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更要命的是，城中已经开始出现逃兵。起初只是个别人夜间缒城而走，后来渐渐成帮结伙，前夜东门的哨兵干脆杀了守将，打开城门跑了出去。
虽然那城门只开了半扇，并被很快就赶来的契丹兵封锁，但人心之溃，已可见一斑。
“留后，”术里古的声音透着几分犹豫，“晋军又射了信进城。这回不是劝降……是说上京已发不出援兵了。”
耶律牒蜡抬眼：“他们怎么知道的？”
“信上说，耶律阮撤军回上京了。奚王拽剌已死，天德被杀，刘哥流放，盆都遣走……上京内乱未息，根本无力南下。”
术里古把信笺递上来，目光凝重，“留后，若这信上所言属实，咱们便是被朝廷抛弃了。”
耶律牒蜡展开信笺看了两遍，良久无言。他信吗？他半信半疑。但即便那是一封造谣的假信，城中已露苗头的慌乱也压不住了。
这几日，汉军各营的将领轮番来求见，明里问的是粮草何时发，暗里都在探他的口气，留后到底还有没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