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是一匹纯黑色的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高大,面容粗犷,一双鹰目熠熠有神,身着契丹皇族的盘领窄袍,腰束金带,正是契丹皇帝耶律阮。
他在距石漱钰约二十步处勒马,却没有立刻下马,只静静打量着她。石漱钰也打量着他。
片刻后,石漱钰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天然的威仪:“契丹皇帝远道而来,朕在此相候多时了。”
耶律阮沉默了一下,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他没有行跪拜之礼,只是以契丹人见尊长的礼仪,将右手抚在胸前,微微躬身:“大晋皇帝陛下,我来了。”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顿了顿,道,“既然结盟,我称你一声女兄,不算亏我。”
石漱钰嘴角微弯,点头道:“贤弟既叫了这一声,朕便认你这个兄弟。”她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帐中说话。”
大帐宽敞,两排烛火通明。石漱钰坐了主位,耶律阮坐在客位。诸将分列两侧,契丹随行的几名大臣也依次就座。
侍女献上茶汤,两人各自饮了一口,气氛一时安静下来。
耶律阮放下茶盏,率先开口:“陛下的条件,我思索良久。幽云既已落入你手,我契丹再争也无益。但有些条款,我还有些计较。”
石漱钰不紧不慢地道:“你说。”
耶律阮道:“你我约为兄弟之国,可以;以长城燕山为界,也可以;设榷场通商,亦无不可。
唯独第五款,契丹每年进贡大晋五千匹良马,大晋每年支付银五万两、绢五万匹。这进贡二字,是否该换个说法?
你我都知道,这不过是互市罢了。”
石漱钰放下茶盏,笑了一下:“贤弟嫌进贡难听?那朕改两个字便是岁遗。大晋遗契丹银绢,契丹遗大晋良马。礼尚往来,如何?”
耶律阮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出话反驳。遗字虽比贡字体面,可实质上并没有区别。他叹了口气,苦笑道:“女兄好一张利口。”
石漱钰温和地道:“贤弟,朕不与你争这些虚名。朕要的是两国的太平,你也不愿草原上血流成河。既然各退一步,那便皆大欢喜。”
耶律阮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就依你。”
于是双方各命文臣拟好盟书,斫白马祭天,在敕勒川的旷野上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会盟仪式。
那一天,天色高远,云淡风轻。两军将士分列两旁,旌旗蔽日。石漱钰与耶律阮并肩站在一座临时筑起的土台上,面前摆着香案、酒盏和那卷墨迹未干的盟书。
耶律阮先举起酒盏,面朝苍天,用契丹语念了一段祝词,然后将酒洒在地上。
石漱钰也举杯,高声宣读了盟书的要点:
“其一大晋、契丹约为兄弟之国。晋主为女兄,契丹主为弟。自盟之后,两国各守边界,不相侵扰。
其二,以长城、燕山山脉为界,以北属契丹,以南属大晋。
其三,沿边城池一切如常,不得无故创筑城隍,不得增兵添寨。
其四,边市设榷场,商旅往来,互通有无。
其五,契丹岁遗大晋良马五千匹,大晋岁遗契丹银五万两、绢五万匹。
歃血为盟,天地共鉴。”
她念得字字清晰,声音在旷野上传出很远。念罢,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拔出佩刀,在指尖轻轻一划,滴了几滴血入酒碗中。
耶律阮也照做,两人各饮半碗血酒,交换碗盏,再饮尽。
台下的十万大军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如海潮般久久不息。
当晚,石漱钰在帐中设宴款待耶律阮。酒过三巡,耶律阮已有几分醉意,望着对面的石漱钰,忽然道:“女兄,我有一事不明。”
“你说。”
耶律阮放下酒杯,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你明明有十五万大军在敕勒川,而我只有五万铁林军。
你若真想灭我契丹,趁我在此与你会盟时设伏,我必死无疑。为何不这么做?”
石漱钰放下手中的酒盏,淡淡道:
“朕若这么做,与草原上的豺狼何异?契丹虽败,却尚有数十万部众散在漠北。
朕杀了你,契丹人只会另立新主,与晋结下死仇,无休止地南下报复。
到那时,朕的北疆永无宁日。朕要的不是灭你契丹,而是中原北疆的安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何况,朕敬你是条汉子。幽云十六州虽归大晋,但朕也希望草原上有一个盟友,而非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耶律阮怔住了。他望着石漱钰的眼睛,看了很久,里面的神色变了又变,最终举起酒盏,郑重其事地道:
“石漱钰,你这个女兄,我认了。我耶律阮在此立誓:朕在位一日,契丹铁骑必不渡长城一步。”
石漱钰也举起酒盏,与他重重一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盟约既成,大军便没有留在敕勒川的必要了。十月中旬,北风渐起,草色凋零,石漱钰下令班师南归。
临行前她登上阴山南麓的一道高坡,最后望了一眼北方。天地苍茫,草原辽阔,远方的上京方向隐没在烟尘之中,看不真切。
她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大军沿来路折返,旌旗绵亘数十里。经过幽州时,城中百姓自发跪迎,街两旁人山人海,有人焚香,有人流泪,有人振臂高呼万岁。
石漱钰勒住马,望着那满城的烟火与欢腾,心底却没有太多志得意满的兴奋。
她清楚,幽云虽复,契丹虽和,但天下依然四分五裂,南方的唐、吴越、荆南、楚、蜀、汉各国林立,中原政权并不安稳。
这一日,大军行至定州地界,天色渐晚,大军扎营休整。石漱钰散了晚宴,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南方的星空出神。
石绿宛和石雪端着热汤走过来,一人递汤,一人披衣。
石绿宛轻声问:“陛下在想什么?”
石漱钰接过汤盏,却没有喝,只捧在手里暖着掌心。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幽云虽复,可天下尚未一统。荆南、唐、吴越、楚、蜀、汉一个个都还在。
中原王朝眼下虽有威势,但北方已经安定,若不能一鼓作气削平南方,等契丹缓过气来,再起波澜,大晋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石雪道:“陛下的意思是……”
石漱钰抬头,目光在夜色中格外清亮:
“先灭南方各国,再图谋北上。趁着契丹新败,盟约初成,北疆暂时无虞,正好腾出手来收拾南边的这一堆烂摊子。
等中原尽归一统,国力恢复,到那时候,北方就算有再大的风浪,朕也不怕了。”
她捧起汤盏,饮了一口,热汤入腹,暖意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