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既下,燕云十六州尽数归入大晋版图。石漱钰没有急着班师回朝,她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北方的天际线,久久不语。
塞外的风裹着草腥味扑面而来,带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凛冽。
石绿宛上前低声问:“陛下,大军可要回师?”
石漱钰摇了摇头:“不。传令大军北上,进军阴山,去敕勒川。”
诸将闻令皆是一惊。他们本以为打下幽云便已功成圆满,没想到陛下还要继续深入草原。
赵光辅率先开口:“陛下,契丹主力仍在,我军连战数月,已显疲态。若再深入草原,补给线拉长,恐有闪失。”
众将也开始七嘴八舌了。
石漱钰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朕正是要去逼耶律阮跟朕谈判。拳头打到他脸上,他才会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朕要的已经够了。燕云十六州,是大晋的北疆屏障,也是中原的心结。
再往北打,契丹人的草原无边无际,咱们追不尽的。
吞下去的幽云,也会因为战线拉长而一口一口吐出来。朕不会学苻坚。”
苻坚二字一出,诸将皆是一凛。前秦苻坚淝水一战大败,百万大军土崩瓦解,最终国破身亡。
陛下这是自己提醒自己,不可贪功冒进。众将不再多言,抱拳领命。
于是大军没有南归,而是折向北行。晋军离开云州,穿过桑干河谷,一路向北。
沿途的草原部族见大军旗帜鲜明,甲胄整齐,纷纷远避,不敢撄其锋芒。
偶尔有几个胆大的部落头人带着牛羊前来劳军,石漱钰也不为难他们,好言抚慰,赐了些绢帛茶叶,便放他们离去。
她心里清楚,这些草原上的部族都是墙头草,谁强跟谁,犯不着与他们结仇。
越往北走,地势愈发开阔。中原常见的村落渐渐消失,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场,天低云阔,风吹草低,间或有成群的黄羊疾驰而过,惊起一片飞鸟。
十五万大军行进在草原上,如一条黑色的长蛇,蜿蜒数十里。马蹄踏碎了草根,露出
大军行军至敕勒川,已是八月底。
这里是契丹人的牧场,水草丰美,牛羊遍野。远处阴山如一条苍龙横亘在天际,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晋军在此扎营,依山傍水,形成一片绵延数里的营地。石漱钰站在营帐外,望着那壮阔的山川,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好地方。”
石雪在旁边接口道:“陛下,这地方确实壮美。只是不知耶律阮咱们的营帐到了敕勒川,会不会吓得连夜逃到更北方。”
石漱钰笑了一下:“那就看他够不够聪明了。”
她并没有继续深入,也没有派兵去攻打上京。她只将大军摆在敕勒川,摆出一个随时可以北进的姿态。
然后她派使者北上,给耶律阮送去了一封信。
信中的措辞并不咄咄逼人,却字字都是不容商量的条件:“朕北征至此,非为灭契丹,只为收回幽云。今已全取幽云,兵锋北上,直指阴山。
你若欲保全社稷,请遣使前来议和,幽云十六州归晋。
契丹可保漠南漠北之地,朕亦保中原之民,各安生业。
若你执意再战,朕愿奉陪到底。”
耶律阮收到信时,正在上京的宫殿里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幽云尽失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草原各部蠢蠢欲动,不少原本依附契丹的部族眼见晋军势大,已悄悄遣使去石漱钰军中示好。
更有传言说,南朝女帝已兵临阴山,下一步便要踏平上京。
他心里却也明白大军已疲惫,士无战心,朝中宗室离心,真若打下去,契丹未必是晋军的对手。
他召集群臣议事,争论了一天一夜。有人主张倾国一战,有人主张割地求和。
耶律阮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争吵,始终沉默不语。直到深夜,他终于站起身来,压住所有声音,沉沉道:“遣使,议和。”
使者南下,一路上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沿途的晋军营帐秩序井然,道路通畅,连抢掠百姓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使者心中暗自吃惊,这南朝女帝治军之严,远超他的想象。
到了敕勒川大营,使者入帐参见。石漱钰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并未刻意穿戴甲胄,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使者行过礼,小心翼翼地道:
“大晋皇帝陛下,我主耶律阮愿与陛下议和。不知陛下的条件是——”
石漱钰伸手拿起案上的舆图,展开,指尖在燕云十六州的位置缓缓画了一个圈:
“还是那几句话。幽云十六州归晋,两国休兵。契丹不南侵,大晋不北伐。”
使者咽了口唾沫:“我主的意思是……割地可以,但能否保留云朔数州,以作缓冲?”
石漱钰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温和,却让使者背后一寒。她放下舆图,缓缓道:
“燕云十六州,朕已落入囊中,不是你们割给我的,是我大军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如今朕站在敕勒川,隔着阴山看你们的上京。你觉得,朕是在跟你们讨价还价吗?”
使者沉默片刻,终于低下了头:“陛下所言,我当如实回报我主。”
使者回上京后,耶律阮又僵持了数日。其间石漱钰在敕勒川按兵不动,每日操练兵马,又分兵扫荡了阴山南麓几个不服的小部落,以示余威。
直到九月下旬,耶律阮终于拍板:认了。幽云十六州正式归晋,两国互市通商,契丹不南下,大晋不北伐。
石漱钰收到回信时,正在帐中擦她那把佩剑。
她笑了笑,对石绿宛道:“总算没白跑这一趟。”
九月的敕勒川,草色已由浓绿转为苍黄。风从阴山那边吹来,卷着马蹄扬起的尘土,带着塞外特有的凛冽与空旷。
这一日,探马飞报:耶律阮率五万铁林军出现在北方地平线上。
铁林军是契丹最精锐的重装骑兵,人马皆披铁甲,行进时如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蹄声沉沉,震得大地都微微发颤。
石漱钰接到消息时正在帐中看舆图,她抬起头,只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不必紧张。”
她合上舆图,起身走出帐外。
营外,晋军已经列好阵势,十五万大军排成一片肃穆的黑色方阵,旌旗猎猎,戈矛如林,鸦雀无声。
石漱钰只穿了一身常服,腰间悬剑,就那么从容地站在中军旗下,身后是石绿宛、石雪两位宰相,再后面是一众将领。
铁林军越来越近,在距晋军大营约三里处停下。片刻之后,一队人马脱离大队,约有数百骑,缓缓向晋军阵前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