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棠溪雪的目光一刻也没有落在那些奢华的陈设上。
她守在司星悬的榻边,从隨身的药箱中取出针匣,將三十六根金针一字排开。
每一根金针都细如髮丝,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金芒。
“我先为折月行针。”
她以金针为他续命。
三十六根金针,分毫不差地刺入他周身大穴。
手法快而稳。
针尖刺入肌肤的瞬间,她的指尖微微一旋,將一丝生机渡入。
三十六根金针的针尾都在微微颤动,像三十六只在风中轻颤的蝶翼。
牵引著他体內残余的生机,將那些正在不断流逝的生命力牢牢锁在经脉之中。
她催动了沧雪之心的力量。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流淌而出,温润而不刺目。
那光芒丝丝缕缕地渗入司星悬的经脉,穿过他千疮百孔的身体,像一注暖流,勉力维繫著那盏即將熄灭的残灯。
可那生机流逝得太快了。
快得像沙漏中的细沙,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止不住那无声无息的流逝。
她的沧雪之心能补充他的生命力,可他的身体就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灌进去多少便流出多少,怎么也填不满。
“折月,別怕,有我在。”
棠溪雪咬著下唇,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好不容易才堪堪吊住了他的命。
她还记得在琉璃天时,司星悬对她说的话。
“织织,我从未像此刻这样想活……”
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中只有一个简单纯粹的渴望。
他想活下去。
因为活著,才能看见她。
“折月,別睡。”
棠溪雪握住司星悬微凉的手。
她的手心贴著他的手背,温暖从他冰凉的皮肤上传递过去。
“我在这里。你不是说想活吗那就睁开眼睛看著我。不准睡,这是命令。”
“织织……”
司星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
眸子里盛满了疲惫与虚弱,如被风吹皱的深湖。
他看著棠溪雪,想努力笑一下。
从前那个笑是信手拈来的,弯弯的眼眸一眯便是万种风情,可此刻嘴角只能勉强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已是他全部的力气。
“我这样,是不是不好看”
他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丝线。
“折月很好看。”
棠溪雪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温柔而篤定。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別胡思乱想,等你好了再照镜子慢慢看。”
“织织……”
司星悬轻轻摇了摇手指,示意她不必安慰自己。
那动作有气无力的,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这副残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又经了仙药园的爆炸衝击,他可能撑不住了。
多活的这些年,都是从天公手里偷来的时光。
“我……所有的財產,都是给你的。你手中的七世阁主……令牌……可以隨意调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每一个字都需要她倾身才能听清。
“还有我的哥哥……”
“他会替我照顾你的。他这人虽然霸道,但其实人挺好的……会疼人。”
司星昼死死攥著门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根根暴起。
他的下顎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便会在这个他最疼爱的弟弟面前失態。
“司星悬,你必须给孤活下去。”
司星昼终於开口。
他大步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瞪著榻上那个苍白如纸的人,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可那凶悍底下,是翻涌的恐惧。
“孤要你好起来。这是圣旨!你敢抗旨试试!”
司星悬没有理他,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在棠溪雪脸上。
那双眼睛努力地睁著,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进眼底,刻进灵魂,带到下一世去。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仔仔细细,像是在描摹一幅永生难忘的画。
“织织,我大抵是没有办法陪著你了。”
他的声音好似花瓣落入夜风,轻得像一个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好不甘心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他说著,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
湿漉漉的眸子望著她,充满了不舍,宛若一颗即將陨落的星辰。
“折月,不许说这种丧气话。你不会死,我说的!”
棠溪雪声音坚定,目光望著飞舟之外,心急如焚。
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对这个小病娇如此上心了。
想到他可能会死,她竟然觉得心口闷闷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