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星城的长生殿,不是形似,而是神肖。
檐角悬垂的冰晶流苏,廊下那株西府海棠的栽种方位,乃至窗欞上鏤刻的每一道缠枝莲纹,都与白玉京那座別无二致。
为此,司星悬不惜重金请来了当年建造长生殿的原班匠人。
有些石料早已绝產,他便派人踏遍九洲寻来替代之物。
有些木雕技法已然失传,他便以三倍酬金请老匠人重拾刻刀。
一砖一瓦,一纹一饰,都照著原样还原。
耗资无数,方才有了眼前这座分毫不差的殿宇。
棲竹跟在自家主上身后,听他此前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心中腹誹早已翻涌成海。
“什么碰巧撞图纸这话您自己信吗”
“明明就是专门为镜公主打造的。”
“我居然后知后觉才发现,真是蠢死了……”
他家这位狂妄得不可一世、素来目中无人的主上,居然还有这么纯情的时候。
棲竹简直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邪祟夺了舍。
棠溪雪站在殿前,仰头望著那方匾额。
“长生殿”三个字,与白玉京那座一般无二,连金漆的浓淡都如出一辙。
她望著望著,忽然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原本我以为,长生殿会被付之一炬,化作灰烬。”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没想到它不仅还在,而且在悬星城之中,也有一座。”
在命书之中被焚毁的,不仅是这座殿宇,还有朝寒与暮凉的尸骨。
他们为她战至最后一刻,一个倒在汉白玉阶上,一个连全尸都未曾留下。
而如今,白玉京的长生殿屹立不倒,悬星城之中竟然也矗立著一座一模一样的长生殿。
有人守著白玉京那座,有人復刻了悬星城这座。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祈福。
愿她长生,岁岁无恙。
“织织,你要找的是什么”
司星悬转过身来,烛火將他那张苍白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
那双总是盛著疏离与倦意的眼眸,此刻难得有了鲜活的亮光。
“我可以帮你一起找。”
他看著眼前这座长生殿,满眼都是满意。
是他记忆中长生殿的样子。
“它会指引我方向。”
棠溪雪手中捧著魂灯。
这盏由国师鹤璃尘与师尊谢烬莲联手炼製的魂灯,以星辉为引,剑气为骨。
灯身通透如冰,內里流转著淡淡的银白光华,是她寻魂路上最好的指明灯。
“魂灯寻魂。”
司星悬的目光落在那盏魂灯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织织是在寻找魂魄吧”
他曾经为棠溪雪诊过脉,那离魂之症的脉象,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他的心疼便再也藏不住了。
离魂之症,九死一生。
当初在白玉京他为她诊脉时便已察觉,只是她不曾多言,他便也不曾追问。
如今亲眼见到这盏魂灯,他才恍然明白,在他不曾窥见的岁月里,她定然是受了很多苦。
那些苦,她从未对人说起。
只是一个人默默地一步一步地,把自己从深渊里打捞出来。
“是的。”
棠溪雪应了一声,捧著魂灯,在灯光的指引下走进了书房。
司星悬跟在她身后,忽然就想起了那个雪夜的长生殿。
他藏在榻下的画面。
那时候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
她毁了他的丹方孤本,他便想取她性命相抵。
他恨的是那个占据她身体的攻略者。
可谁承想,那一夜他没杀成她,反倒亲眼目睹了她强吻鹤璃尘的惊世之举。
他躲在床底,听著头顶传来的曖昧声响,整个人又惊又怒,差点把手中的柳叶刀捏碎。
如今想起来,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时候他真的是气疯了,才会干出那种离谱的事情。
堂堂七世阁主,九洲首富,居然藏在公主的床底下。
若是传出去,他折月神医的一世英名怕是要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想到鹤璃尘在榻上中了醉仙,跟他的织织亲密无间,他就酸得要死。
早知道会有今日,他当初就不该炼那该死的醉仙。
“咦这些医书……”
棠溪雪的声音將他从懊恼中拉了回来。
他抬眸,便见魂灯的光芒正指向那满墙的医书孤本。
那些医书,曾经是白玉京长生殿书房中的珍藏,是棠溪夜费尽心血为她搜集来的。
每一本都是世间难寻的孤本。
后来她因手头拮据,以十倍价格卖给了他。
他当时买下这批书,一半是因为確实痴迷医道,另一半,大约是因为那是她的东西。
没想到,它们至今仍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这里。
按照她书房中的排列顺序,一本不差。
甚至连书脊的朝向、案头那方青玉镇纸的位置,都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时光从未流逝,仿佛她只是出门散了趟步,回来时书房依旧,灯火依旧。
“这是织织给我的礼物。”
司星悬见她看得出神,声音比方才软了几分。
“我全都好好收著了。”
这些医书运回星泽神药谷之后,他专门让人准备了一间静室存放。
后来长生殿落成,他又命人从神药谷运回悬星城,全程请了七世阁的几位老供奉亲自护送。
不为別的,就怕被棠溪夜那个不讲武德的混帐给抢走了。
“嗯。折月把它们保存得很好。”
棠溪雪指尖轻轻拂过书脊,那些泛黄的书页依旧平整如新,连一丝摺痕都没有。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那时候她与司星悬的关係势如水火,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將这些医书保存得如此完好。
他对医道的热爱,確实是刻进了骨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