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程意只是捡起地上的毡帽,轻轻拍掉灰尘,放到院角阴凉处,又拿起沾了土的青菜,细心剥掉最外层脏掉的菜叶,留下里面完好干净的菜心。
她柔声安抚:“您随便坐就行,不用这么拘束。”
最后,也是最难的一关,考验厨道本心。
程意转身走进后厨,顾言快步凑上来,压低声音提醒:“掌柜,这人不对劲,举止处处惹人反感,万一他是故意碰瓷,咱们得不偿失。”
程意一边洗手,一边淡定回话:“先不管他是不是找茬,眼下他又冷又饿,给他做一碗热饭,本来就是做厨子该做的。”
后厨明明备好一大堆新鲜上等食材,可程意偏偏不用精肉、嫩菜,专门挑出平日里攒下的边角料。
削下来的萝卜边、掰剩下的青菜梗、肥瘦不均的碎五花肉,还有一点腥味偏重、不好售卖的小杂鱼。
顾言看得一头雾水:“咱们饭馆不差这点食材,何必用这些废料做饭?”
“上等食材招待贵客,边角热食安顿穷人。”
程意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稳稳的,“食材不分高低贵贱,扔了太可惜,用好边角料做菜,不糟蹋粮食,才是做厨子最该守的初心。”
这恰好是晏疏藏得最深的一道考验。
太多厨子一朝成名,就嫌弃边角废料,用料奢靡铺张,早就丢了爱惜粮食的本心。
程意动作干脆利落,先给碎肉去腥剁馅,菜梗焯水去掉涩味,萝卜提鲜、杂鱼熬汤底。
全程不用名贵调料,只放葱姜和粗盐,焖煮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羹,再顺着锅边贴上粗粮饼子,满是烟火气。
出锅的时候,羹汤鲜香醇厚,锅边饼子外焦里软,她半点没有敷衍了事,摆盘收拾得干干净净,端到晏疏面前。
更让人暖心的是,她没有拿用过的旧碗筷,反倒取了店里全新的粗瓷碗,拆开一双没用过的木筷递过去。
都是粗茶淡饭,算不上什么好菜,您趁热吃,暖暖身子。
晏疏拿起碗筷,低头吃下第一口。
明明全是别人瞧不上的边角废料,经过程意烹制,没有半点腥涩杂味,肉质软糯入味,青菜清甜、汤底鲜爽,味道调和得刚刚好。
味道尚且其次,最戳人心的是,这一碗热饭,不嫌弃穷人,不敷衍糊弄,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晏疏嚼着羹汤,喉咙莫名发紧。
他半辈子寻访全国各地名厨,有的人手艺顶尖,却傲慢刻薄;有的人调味一绝,满心贪财;有的人懂古法菜谱,心眼不正。
天底下厨子全都忙着打磨厨艺,唯独程意,一直在修自己的心。
晏疏缓缓放下碗筷,抬手擦掉脸上的尘土,一把扯下身上破烂的外衫,连带头上乱糟糟的灰白假发也一并摘掉。
一瞬间,原本佝偻落魄的身形直直挺直,杂乱须发梳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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