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已经不是原来的家,但人还是原来的人。
杨无敌静静站在院中,目送着孙子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已不记得上一次认真看孙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七年前,也许是八年前,或者是在他离家出走的前一天晚上,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个少年孤身一人走出破之一族的大门,手中提着一杆尚未命名的黑枪。
他叫过他回来,但那时孙子并未回头。
从那以后,杨无敌再也没有当面叫过他一声孙子。
不是不想叫,而是开不了口。
破之一族的人骨子里都倔强,弯不下,也低不下头。
一位给破御两族发棉被的妇人路过杨无敌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屋里瞥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藏不住的笑纹,突然开口道:“杨族长,咱们二城主是你孙子吧,长得真俊,跟你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杨无敌回过神,哼了一声,面皮紧绷,但眼角的纹路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俊什么俊,跟他爹一样是个倔驴,这俩一个德性,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妇人笑了,把被褥塞进他怀里,“不肯说话也是你亲孙子,你们这些长辈可真嘴硬,心里明明高兴得要命,脸上还非要板着。我跟你说,你孙子可厉害了,今天在城墙上那个黑枪耍起来,把武魂殿那群狗崽子吓得脸色都变了。”
她话音未落,便抱着剩下的被褥大步走进屋里,朝杨孤云的背影喊道:“二城主,这床被子是你爷爷让我给你拿来的。”
杨孤云的动作一停,未曾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谢了。”
妇人在这一亩三分地上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各种场面,根本不怕冷脸。
她把被褥铺在床板上,又补充一句:“你不出去跟他说句话,他那老腰怕是撑不住。”
杨孤云端着油灯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放下了油灯,朝门口走去。
路过妇人身边时,脚步微顿,压低声音说:“我说什么?”
妇人拍拍他的肩膀,摇摇头。
就算是魂师,也不是万能的嘛。
他们也有不懂的地方。
牛皋坐在对面院子的门槛上,看着杨孤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杨无敌身边。
爷孙俩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开口,但谁也没有走开。
这两个二笔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不过牛皋这回学聪明了,没往前凑。
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才算数,因为血缘的联系从来不在嘴上。
不远处,虎子从巷子里钻出来,见到这一幕正要张嘴,铁匠却从后面一把捂住他的嘴,向巷子深处拖去。
虎子挣扎着用仅剩的右手掰开铁匠的手指,低声说:“你捂我干嘛?我还没喊。”
冯铁匠说:“你喊什么?人家爷孙俩难得站一块儿,你一嗓子下去,全白费。”
虎子眨了眨眼,突然不再挣扎。
月亮终于沉入了海平面。
周秋白醒来时,水冰儿还在睡。
此时此刻,她不再需要警觉,不再需要竖起耳去捕捉窗外的动静,只需安心地沉浸在梦中。
因为她不愿意让这一切流失。
如果这是梦,那就让这「太一之梦」持续得更久一些吧。
他注视着她,心中满是温柔,轻手轻脚地抽出手臂,起身披上那件白衣。
然而,当他系好腰带回过头时,发现她已经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缕乱发,温柔问道:“怎么醒了?”
她眨了眨眼,回答:“你去哪儿?”
“去城里看看,破御两族昨晚安顿下来了,今天得去看看还缺什么。”
她点点头,重新躺回枕头,闭上眼睛前轻声道:“早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