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
楚云深从竹席上站起来,走到那个半人高的木桶前,拍了拍结实的桶壁。
他转身,看着如一只斗鸡般的韩非,指着木桶顶端的摇杆。
“你跟我扯什么顶层之规,什么法度指引。我问你,你看这个桶。”
楚云深语气里透着现代人朴素的实用主义,“这东西的图纸,是我亲自画的。里面铜桶的厚度,外面木桶的缝隙,齿轮的咬合,全都设计得严丝合缝。”
韩非眉头紧皱,不懂这跟治国有什么关系。
“按你的说法,这叫什么?这就叫法!这就叫顶层设计!”楚云深冷哼一声,“可是,我图纸画得再好,规矩定得再死。现在它停在这里,没人去摇那个把手!”
楚云深一指韩非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
“没人干活,机器不转!里面的奶,永远是奶,它成不了冰!”
“你天天在朝堂上扯什么法条写得多严密,制衡多精妙!有个屁用?!”
“擦屁股都嫌硬的废品!”
轰!
楚云深这句话,如九天之上劈落的狂雷,狠狠砸在韩非的天灵盖上。
韩非僵住了。
他那双明亮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直愣愣地看着楚云深,又慢慢转头,看向那个丑陋的木桶和静止的摇杆。
机器不转,奶永远是奶。
没人干活,法条就是废竹简!
短短几句粗鄙到极点的话,却像一把剔骨尖刀,精准、残忍地切开了法家千年来的致命脓疮!
他韩非半生著书,写了《五蠹》,写了《孤愤》。
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韩国明明有法度,却日渐衰弱?
因为权贵阻挠!因为
韩国的法,只有图纸,没有摇杆!
而秦国呢?
秦国连修路的苦役、杀敌的基层老卒,都在严密的军功爵制下,拼命地摇动着大秦这台恐怖的国家机器!
这就叫执行力!
这,才是大秦敢于喊出清盘的真正底气!
天下大势,从来不在辩论的竹简上,而在千千万万个转动的摇杆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韩非的青衣。
他双膝一软,险些跌倒。
再看向楚云深时,韩非的眼神全变了。
没有荒谬,没有愤怒,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极度震撼。
这位楚先生,哪里是在做木工?
他分明是以木桶为天下,以奶水为万民,以摇杆为国法,在向自己演示最高深的治国大道啊!
“受教……”
韩非嘴唇颤抖,原本死死攥在手里的《存韩论》竹简,悄无声息地滑落,掉在泥土里。
他悟了。
韩国,没救了。
因为韩国的那台破机器,连摇杆都生锈了。
楚云深看着突然发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韩非,皱了皱眉。
“你到底摇不摇?不摇我叫侍卫了啊。耽误了我吃冰,我管你哪来的。”
“摇!”
韩非回过神,大吼一声。
结巴竟然在这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一把扯住自己宽大的青色袖口,用力撕裂。
然后,这位名满天下的韩国公子,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握住了冰淇淋机的摇杆。
墙角的几株矮松耷拉着枝叶,一丝风也无。
木桶上的铜制齿轮咬合转动,发出刺耳的咔咔声。
韩非站在烈日下。
他洗得发白的青衣已经彻底湿透,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他双腿扎着马步,两只满是墨香的文人手死死握住那根粗糙的摇杆,拼命画着圈。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淌进眼眶,辣得生疼。
但他连眨眼的功夫都不敢耽搁,生怕动作慢了一分。
他在摇大秦的法。
他要把这生锈的摇杆摇得飞转,他要看看这被称作万民之奶的液体,如何在外力和底层的搅动下,发生质变!
与他相隔不到五步,甘泉宫的连廊下,阴凉幽静。
楚云深四仰八叉地躺在竹席上。
赵姬跪坐在一侧,手中剥着西域刚送来的紫皮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