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仔细剔去籽,将晶莹的果肉凑到楚云深嘴边。
楚云深连眼皮都没抬,嘴唇微张,将果肉吞下。
“这结巴体力还行,就是动作太僵硬。”
楚云深嚼着葡萄,瞥了一眼满脸通红的韩非,“没干过农活就是不行。”
赵姬抽出丝帕,擦去楚云深嘴角的汁水,轻笑一声:“夫君若是嫌他碍眼,妾身这就让赵高换几个力气大的卫士来。”
“算了,凑合用吧。”楚云深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有人白干活,不挑。
半个时辰过去。
木桶外层的硝石碎冰已经化了大半,水渍流了一地。
摇杆的阻力越来越大,韩非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全靠一口心气硬顶着。
“行了,停吧。”楚云深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韩非如蒙大赦,双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噜声,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木桶。
楚云深走上前,一把掀开内层铜桶的木盖。
一股浓烈的白雾夹杂着西瓜的清甜和奶香,从桶内升腾而起。
雾气散去,只见原本稀薄的奶汁和果肉,已经彻底凝固成一整块细腻、坚硬的粉色霜膏。
冷气扑面而来,将楚云深身上的暑气驱散得干干净净。
“成了!”楚云深眼睛一亮。
他转身拿起两把木勺和两个陶碗。
先挖出满满一碗,递给赵姬。
赵姬双手接过,小口尝了一下,美目睁圆,不可思议地捂住了嘴唇。
那冰凉丝滑的触感和极致的甜美,是她此生从未尝过的味道。
楚云深挖出第二碗,转头看了看地上的韩非。
这韩国公子此刻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嘴唇干裂,眼巴巴地看着冒白气的陶碗。
“诺,赏你的。算是干苦力的工钱。”
楚云深随手将陶碗塞进韩非怀里,转身捧着桶,大口挖着吃了起来。
韩非双手捧着冰冷的陶碗,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头看着碗里粉色的霜膏。
他从未见过此等事物。
带着一丝迟疑,他用木勺挖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轰!
极度的冰寒瞬间在舌尖炸开,紧接着是西瓜的甘甜和奶水的醇厚。
那股清凉顺着咽喉一路滑入腹中,将五脏六腑里的燥热与暑气瞬间剿灭。
通体舒泰,疲惫一扫而空。
韩非僵坐在地,木勺从手中跌落。
他死死盯着那碗冰淇淋,又抬头看向楚云深,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凝固了。
真的凝固了!
原先那一桶散沙般的奶水与碎果,在经历了严寒、盐霜的外力胁迫下,通过他不停歇的摇动,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块坚不可摧、清凉解暑的神物!
这哪里是一碗吃食?
这分明是大秦帝国的缩影!
商鞅变法,定下了这严寒的法度外壳;军功授爵,撒下了催人发奋的盐霜;而千千万万如他这般拼命摇动摇杆的底层官吏和老卒,将天下万民搅动、揉碎、最终凝结成了眼前这块战无不胜的大秦基业!
韩非浑身颤抖,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他引以为傲的《孤愤》、《五蠹》,在眼前这极其写实、直接的治国演示面前,简直是稚童的呓语。
“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韩非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发烫的青石板上,声音凄厉却又带着朝闻道夕死可矣的狂热。
“韩非……受教!先生大才,拔云见日!韩非前半生之学,尽是虚妄!”
楚云深正往嘴里塞着冰淇淋,被韩非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
他含着勺子,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韩非。
这人有病吧?
让你摇个制冷机,吃口冰淇淋,怎么还吃出幻觉了?
清凉天下都整出来了,卖空调呢?
“你这人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楚云深咽下冰淇淋,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吃完了赶紧走,别影响我睡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