浈韩非缓缓直起腰。
他的学术骄傲已被碾碎,但他身上还有韩国公子的血脉。
大秦有此等深谙治国大道的怪物坐镇,扫平六国已是定局。
那韩国呢?韩国的结局是什么?
若存韩无望,他此行入秦,又算什么?
韩非深吸一口气,将那枚玄鸟铁牌双手奉于身前。
“先生大道,非已领悟。”
韩非定定地看着楚云深,“然,韩国存亡危在旦夕。若秦军东出,韩国社稷倾覆,非为韩国公子,只能以死殉国!”
“非斗胆,求先生指一条明路!若大秦不战而屈人之兵,非愿回国,劝韩王……”
“打住打住!”
楚云深听得头大如斗。
这结巴怎么突然不结巴了,还开始扯什么国仇家恨了。
“韩国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要打要和那是嬴政的事。”
楚云深极其不耐烦,“你找错人了。出门左拐,章台殿,慢走不送。”
楚云深转身拉起赵姬的手,往内殿走去。
外面太热了,得进去蹭地窖的凉气。
韩非孤零零地坐在院中,看着那道慵懒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这位高人,视天下国运如草芥。
韩国的生死,在他眼里,甚至不如一碗吃食重要。
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帝王之师!
甘泉宫的围墙外,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上。
两名身穿灰色短褐、几乎与树干融为一体的黑冰台密探,正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着炭笔,在竹简上飞速记录。
半个时辰前,他们奉王命监视韩非入甘泉宫的一举一动。
此刻,那卷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未时三刻,亚父造奇物,名曰冰淇淋机。命韩非亲执摇杆,充作杂役。”
“半个时辰,奇物大成。液体凝霜,冰寒刺骨。亚父赐韩非食之。”
“韩非食后大恸,跪地哭拜。言: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亚父驳斥,视韩国存亡如无物,驱逐韩非出宫。”
密探将竹简卷起,塞进铜管,用火漆封口。
“立刻送呈章台殿!”
一名密探压低声音,“大王交代过,甘泉宫片纸只字,不得延误!”
另一名密探纵身跃下老槐树,如鬼魅般消失。
章台殿。
黑冰台密探单膝跪地,浑身被汗水浸透。
嬴政端坐在玄鸟王座上,手中捏着一卷火漆刚拆的竹简。
是甘泉宫送来的急递。
大殿内死寂无声。
李斯站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
片刻后。
“哈哈哈哈!”
嬴政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震荡大殿,透着说不出的畅快与蔑视。
啪。
竹简被嬴政随手扔到李斯脚下。
“廷尉,自己看。”
嬴政站起身,走到巨型沙盘前,“你的那位同门师兄,韩国公子非。废了。”
李斯眼皮一跳,弯腰捡起竹简。
目光扫过密报上的字迹。
“未时三刻,亚父造奇物,名曰冰淇淋机……命韩非亲执摇杆。”
“半个时辰……韩非食后大恸,跪地哭拜。”
“法必有底层转动,方能清凉天下。”
李斯捧着竹简的手一哆嗦。冷汗冒出额头。
身为法家大才,李斯一眼看穿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重量。
商鞅变法百年,大秦律法森严,但从没人能用如此通俗、直白、甚至粗鄙的道理,把法家至理剖析得这般血淋淋。
“摇杆……”李斯喃喃自语,“底层转动……太上忘情……”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的眼神中满是狂热与敬畏。
“大王!亚父此举,是杀人诛心!韩非的道心碎了!韩国最后一块精神脊梁,断了!”
“不错。”
嬴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沙盘上代表韩国的疆域上,眼神冷厉。
“文信侯一倒,韩国胆寒。孤命王翦率五万蓝田大军压境,韩人以为孤要强攻新郑。他们不懂,亚父早给孤定下了国策。”
嬴政抓起一根木棍,点在韩国的边境线上。
“亚父说,骨头硬,就得炖烂了吃。肉,要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
“孤倒要看看,韩王安这块烂肉,能在王翦的火架上烤多久!”
韩国边境,南阳地界。
战云密布。
大秦老将王翦站在高坡上,甲胄在烈日下泛着幽冷的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