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台湾暖风和煦,蔗田泛绿,港口商船络绎不绝,城西新组建的兵工厂的打铁声日夜不息。
在外人眼里,此刻的台湾蒸蒸日上、再也不是几年前那个只能靠开荒求生、勉强度日的海岛荒土。
可只有林墨自己清楚,光鲜繁盛的表象之下,岛内积攒的内部矛盾早已暗流汹涌。
过去数年,所有人的心思都攥在“活下去”三个字上,各种外人袭扰、物资的匮乏、荒地的难耕,种种绝境在前,所有私人争端都只能强行压下。
如今台湾彻底站稳脚跟,外有荷兰臣服、海路畅通,内有良田万顷、工坊林立、兵甲充足,生存危机彻底消解。
那些被刻意搁置许久的内部裂痕,终于彻底暴露出来,甚至频频爆发流血冲突,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
此前台中城所管辖的地盘狭小、人口稀少,所有争端靠着他就能压下。
但如今全台一统,汉民十余万,土着部落数十个,新来的流民、落魄士绅、宗族族长等等鱼龙混杂,人心各异。
原本的微小矛盾层层叠加、持续发酵,早已超出了个人威望能够压制的范畴,隐隐有失控内乱的趋势。
近半个月,各地递上来的诉状、警讯、陈情文书堆满了城主府的案头,全是岛内的内耗纷争。
林墨没有急着召集手下人议事,而是决定实地去看看情况先,毕竟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他放下所有公务,只带两名贴身亲卫,换上粗布常服,游走在台中近郊、一些台湾南北边的垦荒村落、亲眼目睹最真实的底层乱象,彻彻底底摸清了底层矛盾的核心根源。
最先刺痛林墨,也是眼下最尖锐、最容易引爆大乱的,便是汉人与原住民的土地之争。
台中山地与平原交界的苦竹村,是近两年闽粤逃难流民聚集的新村落,全村百十来号人,皆是无田无宅、背井离乡的底层百姓。
开春正是烧荒垦地的黄金时节,平原沃土早已被先到之人抢占一空,这群晚来的流民无路可走,只能成群结队往深山延伸,砍树烧荒、劈草整地,开垦新田求生。
这天午后,林墨站在村口老榕树下,入目一片狼藉。
半山腰大片原生林木被焚烧殆尽,黑乎乎的焦土之上,流民们辛苦栽种的早稻秧苗被成片踩烂、散落一地。
不远处的山林入口,断裂的土着猎弓、碎裂的竹矛、被践踏的祭祀花草杂乱堆砌,泥土里还残留着几日械斗留下的暗红血渍。
这片荒坡便是三日前汉番械斗的现场,地上依旧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断裂的锄头木柄,几处泥土甚至被鲜血浸透。
当日深夜,汉民十余人趁着月色进山补种秧苗,不料撞上二十余名巡山的土着族人,双方一言不合彻底爆发冲突。
土着手持竹矛石斧冲下山坡,捣毁农具;汉民垦荒百姓护田心切,手握锄头柴刀奋力阻拦,推搡、谩骂、打斗交织在一起,硬生生从对峙演变成流血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