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场时已近深夜。谢玄英喝得酩酊大醉,要仆从搀着才能勉强站稳。他犹自笑着,朝姜云昭扬了扬手:“这回不算,下次臣再请殿下!别拉我……我没醉……”
沈如双要随姜云昭回公主府,便在同花堂外与顾珩之告别。两人执手而立,依依难舍,谁也不肯先松开。
说了一会儿话,顾珩之的目光忽然从一直跟在姜云昭身侧的庄孟衍身上掠过——他此时正在马车前与公主说着什么——压低声音道:“如双,你此番随公主去潞州,与这位……庄公子,可有接触?”
沈如双微微一怔,也放低了声:“有,但不多。庄公子素日只与殿下说话,待我们其他人皆淡淡的。不过其人极有修养,偶有言语亦是一语中的。”
顾珩之叹了口气,不再作声,只摇了摇头。
南淮遗民对庄孟衍的态度,从来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有人恨他入骨,骂他是卖国贼,但更多的人对他并无多少印象,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感觉,毕竟那位旧日的帝王距离他们的日常生计太遥远了。
然而无论如何,昔日帝王沦为他国阶下之囚,又成了敌国公主的面首,这件事本身,便足以令人唏嘘。
“顾郎。”沈如双见他神色郁结,认真道,“且不论庄公子与殿下如何,只说我们自己,既蒙殿下厚恩,便绝不能负她。”
顾珩之一愣,随即失笑:“你将我当作什么人了?我顾珩之岂是忘恩负义之辈?”
沈如双也笑了,用力点头:“嗯!”
姜云昭回到公主府时,已近子时。因为心里装着事,左右也睡不着,她便披了件单衣,独自往花园走去。走着走着,不知怎的竟绕到了东跨院的石榴树下。更出乎意料的是,庄孟衍也在。
他靠坐在一人高的树枝上,一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地搭着,手里拎着一只酒壶,正仰头喝酒。月光穿过枝叶,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碎影。
姜云昭从地上捡起一颗半青不红的小石榴,朝他掷了过去。
庄孟衍未曾回头看她,却在石榴即将砸中的瞬间偏头避开了。
“殿下若看臣不顺眼,不如干脆处死臣,省得煞费周折地暗杀。”慵懒的嗓音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我还以为是今日席上谢玄英的话刺激了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这儿喝闷酒。”
庄孟衍闻声低低地笑了起来:“殿下这话,倒像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似的。您觉得谢大人今日为何要说那些话?”
“总之不是替自己说的。”
“殿下以为他背后有人?”
“不是。”姜云昭在他身边的石头凳上坐下,摇头道,“谢玄英的为人我了解,他不是为人所用的性子。今晚这番话更像是在试探我……或者说,替别人试探我。”
庄孟衍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