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克拉拉的话。
海伦捂着嘴,肩膀还在颤抖着。
而彼得·诺维格有些发乌的嘴唇微微上翘。
“她能看见了。”
站在后面的顾铭也松了口气,搂着莎拉的手也松了下来。
莎拉这个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都掐进了顾铭手臂的肉里了。
李东听到克拉拉的话,走上前来,关心地问道。
“帅吗?”
克拉拉:???
众人:!!!???
克拉拉刚想白他一眼,想到自己的眼睛才动了手术,于是只能闭上双目,当做没看见、没听见。
这时沈文川则是在一旁开口叮嘱道。
“克拉拉女士,接下来这几天你可能会觉得眼睛有东西在动,或者看见一点点闪光之类的,这都是正常的。”
“还有,从今天开始,你最好保持半卧……”
沈文川,将所有的注意事项交代完以后,最后说道。
“这一周,我们每天都会对你的眼睛进行一次复查,如果各项指标都稳定了,您就可以出院了。”
……
一周后。
克拉拉做完黄斑oct,检查室的医生把检查报告拿给了沈文川。
沈文川站在灯箱前,一张一张的看着,五六分钟后才把片子放了下来。
“嗯,都很好”
他对着坐在检查椅上的克拉拉说道。
“组织片和自身的色素上皮已经完全长在一起了,边界也看不出来了,视网膜
“中心视野的暗点收缩的也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注意不要过度用眼了。”
“然后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来复查一次。”
一旁的海伦听完沈文川的话,上前就握住了他的手。
“沈院长,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诺维格也在旁边说道。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你们真的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一个眼底外科医生该做的事。”
李东这个时候也走了过去,一边把克拉拉从检查椅上扶起来,一边冲沈文川点了点头。
“沈院长,这段时间辛苦您了。”
“哎,李院士,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沈文川听到李东的话,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开口说道。
“李院士,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
走廊外,沈文川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
“李院士,我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您这次做出来的那两片组织,究竟是一个条件全都碰巧合适的个案?还是说你已经找到了可重复验证的临床级组织构建与移植路径?”
这个问题其实沈文川在手术结束的那天就想问了。
一名患者恢复视力,和一种技术能够稳定地让更多的患者恢复视力,这意义根本就不一样。
有时候一个医学奇迹确实可以指明方向,但是如果后来的人无法重复,那么奇迹就只是奇迹,不能成为医生写进治疗方案里的方法。
李东想了一下说道。
“应该不是偶然。”
听到李东的话,沈文川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急促了。
李东继续说道。
“肾皮质功能的组织片,我也已经完成了体外构建和功能验证。”
“但它还没有进入活体,所以不能算完全成功。”
“至于眼睛这边,就如你看到的这样,整条路径我已经走完了。”
“不过换成其他器官或者其他组织的话,仍然需要重新确定构建参数和临床边界。”
“所以我现在还不能准确的告诉你,它是一个成熟的疗法。”
虽然李东说的很保守,但沈文川依旧激动地握住了李东的手。
“李院士,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那边的这项技术如以后展开研究的话,能不能让我也参与进来?”
“您放心,我并没有其他的什么心思。”
“但是您知道吗?您这项自体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构建,要是能够一直做下去,最后能推广到临床里。”
“那那些因为外层视网膜病变而失去视力的病人,也许就能重新看见自己的亲人,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了。”
李东听着沈文川的话,就这么看了他好几秒钟。
沈文川也不躲,任他看。
最后李东开口道。
“沈院长,我研究所那边正在筹备生命科学学部。”
“等学部建起来以后,我会让他们启动临床方向的双聘研究员的招聘。”
“到时候您按程序把材料递上来就行。”
沈文川立马点头道。
“行,那这条通道要是开了,麻烦您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到这里,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李院士,我这边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您说。”
“克拉拉女士这一台手术,我想以简报的形式投给《新英格兰医学杂志》。”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简称nej。
自1812年创刊以来,它已经连续出版了两个多世纪,是世界上连续出版时间最长的医学期刊。
在综合医学这个大类里,它的影响因子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能和它互换位置的,也只有柳叶刀了。
nej每年都会收到超过16000份研究及其他的稿件。
而它在挑选原创研究时有一条十分苛刻的标准。
就是研究的结果不仅要正确,要新,还要有可能改变临床实践。
所以当一个人的名字出现在nej的作者栏里,那就意味着这个人的这项成果已经有资格进入指南制定者、药品监管机构以及全世界临床医生的视野了。
而沈文川说的简报,其实是nej专门用来登刊单个患者,或者是极小病例系列的正式稿件类型。
它的篇幅会比原创研究短很多。
但它上刊的难度却一点不比原创研究低。
因为能用一个简单的病例就能回答“这件事能不能做到”的机会,整个领域可能几十年才出现一次,所以nej不会轻易把这个位置给出去的。
2011年的时候,nej就登过这样一篇简报。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团队把装上了cd19嵌合抗原受体的自体t细胞输回了一名难治性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的体内。
那名患者是带有高危tp53缺失的,在经历过多轮治疗后,病情仍然没有控制住。
可是在那批经过改造的t细胞进入人体后,数量一下就扩增了1000倍以上。
并且还在持续追杀cd19的白血病细胞。
最终让患者体内的白血病细胞降到了检查不出来的程度。
那篇简报没有证明所有的白血病都可以这样治,但他却把整个领域的问题都给改写了。
在它出来之前,人们想知道,car-t进入人体到底能不能活?能不能扩散?能不能真正的清除白血病细胞?
而在它之后,人们已经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可以,只是要分……给哪些患者使用,风险怎样控制,效果又怎样稳定的复制。
直到6年后,世界上首款car-t疗法获批。
一名患者,一篇简报,就把一条世人反复怀疑的治疗路线推到了一个新时代的风口上。
这就是nej简报所代表的意义。
克拉拉这一场手术,在沈文川看来,也代表着同样的意义。
所以他对着李东继续说道。
“李院士有些病人是撑不到临床实验做完,心态就会完全崩溃。”
“他们完全不会再来复查,也不会再听医嘱。”
“所以我想让他们先知道有这么一条路,只要他们撑下去,就有机会重新看见身边的人和看见这个世界。”
李东听完沈文川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个往来无白丁的沈副院长,然后点了点头。
“我这边没有问题。”
然后他又指了指克拉拉。
“不过,你也得经过她的同意。”
“那是应该的。”
沈文川连忙说道。
然后他再次朝着李东点头致谢以后,就朝着克拉拉那边走去了。
……
未名研究所,专家公寓。
李东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克拉拉那边由诺维格和海伦在照顾,所以他也稍微放心了一些。
今天沈文川给他说的话,其实他还挺有触动的。
哪怕坚强如克拉拉这样的人,在知道自己可能以后看不见东西的时候,也会情绪崩溃。
那其他人呢?
那些已经失去了视力,又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人,他们又该靠什么坚持下去呢?
还有那些眼看着身体某些功能一点点消失,却连前面有没有路都不知道的人呢?
“沈院长说的对呀。”
李东低声说了一句。
“只有让他们知道前面真的有路,他们才有可能坚持到那一天。”
想到这里,李东拿出手机,点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进入视频号以后,他又点开了生命科学分类。
5个视频还是放在那,和之前不同的是,lv2的视频此时已经不是灰色了。
李东看着视频的标题。
【无需供体的成人器官复原再生。】
“这大概就是那些人一直等着的那条路吧。”
想到这里,李东点下了播放键。
“来吧,让我看看这条路到底该怎么修?”
然而1秒、2秒、5秒……
视频没有播放,反而页面上弹出了一个提示。
【解锁1/10】
李东:???
“这是什么鬼玩意?”
“以前的视频都是完整复现lv1以后,下一阶段的视频就能直接看了呀。”
“最多就是会弹出一份学习清单,让我把该学的东西都啃完嘛。”
“可这一次的1/10啥意思啊?”
李东试着点了一下提示,然后一行注释就出现在了屏幕中间。
【解锁要求:在现实中完成10种不同类型的lv1技术复现。】
也就是说,已经完成的自体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片只算一种,他还得再完成9种不同类型的组织片。
李东叹了口气。
“看来生命学部那边得加快点进度了。”
他退出了视频号,然后翻出一个号码,拨打了出去。
……
水木大学,本部西区。
第二天上午,西区那一片的围挡就竖了起来。
蓝色的铁皮板沿着原来的道路边线,把培训中心的那栋楼和后面几排周转用房全都圈了进去。
围栏外侧挂着施工牌。
上面写着项目名称、建设单位、施工单位和监理单位,以及一个已经开始倒数的工期。
这会儿围挡里只剩十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测量员。
他们架起全站仪,举着棱镜杆,沿着场地边线重新放样。
而原先在这里办公的培训单位,连人带资料已经全部搬去了通州。
……
水木大学通州金融发展与人才培养基地。
培训项目教务办公室里,一位教务老师正在把纸箱里的排课表、学员名册,还有教学档案取出来,分别放进新资料柜里。
“11年了呀,我在本部待了整整11年。”
她一边收拾,一边跟旁边的同事抱怨着。
“我家小孩上的小学就在本部旁边,以前走路只要8分钟。”
“现在通州这边,教室确实漂亮,宿舍也好看。”
“可是我现在6点就得起来,你说说,这漂亮有啥用啊?”
旁边的同事也把手里的纸箱放到新办公桌上,笑着说道。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吧。”
“我听说咱们原来那片地是腾给李东院士的。”
那位教务老师听见同事的话,突然愣了一下,然后无奈地笑了笑。
“那我不骂了。”
……
就在这段时间里,沈文川在克拉拉出院以后就着手整理了那份首列人体病例报告。
然后再经过克拉拉本人同意,又经过爱尔英智的伦理和临床研究管理部门完成去标识化范围复核之后。
就把稿子挂到了researchsquare上了。
researchsquare是一个覆盖生物医学和临床研究的开放获取预印本平台
它在医学领域的位置,就相当于数学和物理领域的arxiv。
……
日本,神户市中央区,港岛南町。
神户眼科中心5楼。
株式会社visioncare的办公室与治疗开发区。
高桥政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一份组织学随访报告。
高桥政代是全球ipsc视网膜再生领域的开创者。
她在2014年的时候,主导了世界上第一例自体ipsc来源rpe细胞片的人体移植。
那次她把一名渗出型年龄相关性黄斑变性患者自己的皮肤细胞重编程为ipsc,再分化成视网膜色素上皮细胞,制成细胞片贴回了患者眼底。
那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将ipsc技术用在活人身上。
在那之后,她就离开了理研研究所,创办了visioncare。
也把自己的研究的重心从能不能做到,转向了怎么做成药。
在神户眼科中心担任研究顾问的同时,继续推进下一代视网膜细胞片的临床开发。
此时她正在看自己团队下一代,自家ipsc来源视网膜细胞片的动物移植安全性评价数据。
他们第三批免疫缺陷大鼠已经走完了术后12周的随访期。
oct和组织切片的结果刚从病理部那边送过来。
她认真看着电脑上的切片图。
“rpe层的连续性还是不够理想啊。”
她把图片放大了一些,对着移植区边缘看了一会,自言自语道。
“第三批和前两批也一样,移植区大约1/3的位置出现了色素上皮极性紊乱,还是没有解决掉啊。”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整个领域16年。
rpe能贴上去,也能活。
但是再往后走一步,让光感受器和色素上皮同时出现在正确位置上,还能形成功能性的突触接触。
直到现在,全世界也没有人做到。
她关掉了那份随访报告,准备去接杯水。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电脑突然弹出了一条邮件提醒。
她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是researchsquare的推送通知。
而标题栏里,有一个他认识的名字,沈文川。
高桥政代重新又坐回了位置上。
沈文川他当然认识,爱尔英智的业务副院长,在眼底外科和眼表重建领域也有不少有分量的临床工作。
所以她点开了那封邮件。
就在邮件打开的一瞬间,一个标题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中
【首例人体无支架rpe-锥光感受器双层外层视网膜复合组织移植用于光性黄斑病变。】
首次人体移植?自体无支架?双层视网膜复合组织?光敏性黄斑病变?
这里的每一个词,她都认识,可是当他们以这样的排列顺序在一起的时候。
她就有点懵了,她连忙点开全文。
这是一份按nej简报格式写的首列人体病例报告。
患者是年轻女性,双眼光性黄斑病变。
因为近红外冕线反复超限暴露导致的光热损伤,椭圆体带中断,rpe局灶性损伤与萎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