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下水道反上来的腥臭味混着湿冷的水汽。
《省城经济导报》的头版头条,黑体大字占据了半个版面,印着夺命罐头和无良商人的黑心钱。
旁边配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干瘦男人躺在平板三轮车上哀嚎,背景正是意想超市贴着白色封条的玻璃大门。
许意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
窗外,街道上到处是被撕碎的意想超市宣传单。
昨天的闹剧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变成了一场针对意想超市的围剿。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退钱!黑心店,卖毒药!”
“资本家吸血鬼,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一块半个拳头大的石头从人群中飞出,砸在二楼的玻璃窗上。
砰。
玻璃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碎玻璃碴子溅在许意脚边的木地板上。
许意没躲,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蓝布工装的中年女人,对方手里举着半瓶吃剩的黄桃罐头,扯着嗓子嘶吼。
门被推开。
赵铁柱冲进来,他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
“许总,外面的人疯了,连咱们开业第一天送的搪瓷盆都要拿来退钱。”
赵铁柱咬着牙,“赵建明那孙子肯定雇了水军,满大街都在传咱们的罐头吃死人了。刚才还有几个地痞混在人群里,想撬咱们的卷帘门。”
许意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现金支票簿。
“去银行提十万现金。”
许意把支票撕下来,拍在桌面上。
赵铁柱愣住了,他瞪着那张支票,张了张嘴。
“许总,这口子一开,咱们的现金流就断了!那是别人栽赃的假货!咱们凭什么当这个冤大头!”
“现在跟他们讲道理,没人听。”
许意拿起钢笔,在支票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堵不如疏,意想的牌子不能因为赖账砸了,你在大门外支个桌子。只要是拿着咱们小票来的,全额退款。没有小票的,只要包装没拆,也退。”
赵铁柱捏紧了警棍,他死死盯着许意,足足看了五秒钟。
他抓起支票,转身大步走出去。
下午三点。
退货的队伍排到了街角,十万现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赵铁柱把桌子支在大门外,一个大妈把两瓶罐头重重砸在桌子上,糖水溅了赵铁柱一脸。
“退钱!你们这些赚黑心钱的畜生!”
大妈指着赵铁柱的鼻子骂。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糖水,咬着牙拿出两张十元钞票递过去。
“大妈,这罐头不是我们厂的,标签都不对。”
赵铁柱压着火气解释。
“我管你对不对!我就是从你们这买的!”
大妈一把抢过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成箱的退货堆在收银台后面,快要顶到天花板。
许意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
电话铃声响起。
许意抓起听筒。
“许总,红星厂那边出事了。”
王猛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供销社的人来拉货,走到半路被一群流氓截了,车胎全被扎爆,一车罐头全砸在马路上。”
许意捏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人受伤没有?”
“司机脑袋挨了一棍子,送医院了。”
王猛压低声音,“许总,这活没法干了,工人们现在连大门都不敢出,怕被人套麻袋,赵建明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让所有人留在厂里,工资照发,伙食加倍。”
许意看着桌面上那张被雨水泡烂的假货标签。“告诉大家,最多三天,我让砸车的人跪在厂门口舔地。”
挂断电话,许意站起身。
她走到水盆前,拧开水龙头。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