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丈,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民姓石,没个正经名字,打小村里人就叫小民石老根。”
“石老根。”方敬点点头,“家住哪儿?”
“城北二十里,石家堡。”
“家里几口人?”
石老根沉默了一下。
“原先五口。老两口,儿子,儿媳妇,一个孙子。现在……剩三口了。儿媳妇前年跑了,老两口带着孙子过。”
方敬没问儿子去哪儿了。
“石老根,你今天来找我,是要告谁?”
石老根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边角都磨毛了。
他双手捧着那叠纸,从椅子上站起来,跪在地上。
“大人,小民告代王府管事郭福。”
方敬接过状纸,一份一份地翻。
第一份,洪武二十九年三月。告郭福强占石家堡村民石大牛名下上田四十三亩。
第二份,洪武二十九年四月。同样是告郭福。这次又多了三户人家的名字,合起来是一百二十亩。第三份,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原告只剩下石大牛一个人了。其他几户撤了诉。状纸上写的是郭福带人打伤了石大牛,肋骨断了三根,躺在炕上半年起不来。
第四份,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石大牛的伤好了些,又写了一份状纸。这次告的不只是郭福,还告了大同府的推官,说推官收了郭福的银子,压着案子不审。
第五份,洪武三十年二月。石大牛被人发现死在村外的沟里。身上没有伤,仵作验了,说是失足摔死的。石老根不信,又写了状纸,要求重验。
第六份,洪武三十年三月。按察分司驳回了重验的请求,维持原判。
状纸到这里就没了。
方敬把状纸放在桌上,看着石老根。
“你儿子的状纸,我都看了。他告郭福强占民田,告推官受贿压案,都有凭有据。他写得很清楚,哪块地,多少亩,什么时候被占的,谁经手的。这些事,我会查。”
“石老丈,我不会让你儿子白死。”
石老根站在那儿,看着方敬,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大人!小民不要什么地了!小民只要一个公道!小民的儿子,不能白死!”
方敬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
石老根不起来。
方敬蹲下身子,看着他的眼睛。
“石老根,你听我说。你儿子的状纸,我接了。你儿子的冤,我替他伸。郭福,还有他背后的人,我一个一个查。但我需要时间。你给我时间,我给你们石家一个公道。这是我对你儿子的承诺。”石老根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送走石老根,方敬回到花厅,坐了很久。
方勇从外面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没敢出声,站在门口等着。
“勇叔。”
“少爷。”
“明天一早,你去石家堡,把那几户撤诉的人家,一家一家找到。不用惊动他们,就问问,当年是谁让他们撤的诉,怎么说的,有没有威胁过他们。还有,找找当时给石大牛验尸的仵作,问清楚验尸的经过。”方勇应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方敬擡起头,“查一查大同府的推官。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什么时候到任的,跟代王府有没有来往。越细越好。”
“明白。”
方勇转身走了。
方敬坐在那儿,又看了一遍石大牛写的状纸。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农民,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不少错字,语句也不太通顺,但每一条指控都写得很清楚。时间、地点、人物、经过,一样不缺。这样的人,本来不该死。
方敬把状纸叠好,重新用布包包起来,放进抽屉里。
第二天一早,方敬到按察分司衙门的时候,发现气氛有点不对。
门口的衙役看见他,眼神躲躲闪闪的。大堂里的书吏们交头接耳,他一进门,全都闭嘴了,埋头假装翻卷宗。
方敬没理他们,径直走进后堂。
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按察分司的知事,姓钱,叫钱有光,四十多岁,在大同待了七八年,是衙门的老人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书吏,一个个面色凝重,像来报丧的。
钱有光走到方敬面前,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按院。”
“钱知事,什么事?”
钱有光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书吏,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按院,卑职听说,您昨天接了一份状纸?”
方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