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德贵张了张嘴,愣住了。他想了半天,说:“按院,这……这不会的。小人记账,从来都是一笔一笔对过的。卖出多少粮食,收了多少银子,分毫不差。”
方敬点点头:“本院相信吴先生不会记错。但如果有人故意记错呢?如果恒升号的东家,或者别的什么人,让你在账上做些手脚呢?
吴德贵的脸色变了一下。
“按院,小人……小人只是个记账的。东家让怎么记,小人就怎么记。”
方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吴先生,本院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追究你的责任。本院是想让你帮一个忙。”
吴德贵擡起头。
“本院想让你把恒升号近五年所有的账,重新算一遍。”
吴德贵愣住了:“重……重新算一遍?按院,恒升号五年的账,堆了满满三箱子。这要算到什么时侯?”
方敬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吴德贵。吴德贵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画着一个表格,横平竖直,分了好几栏。
“吴先生,你看这个。”
吴德贵仔细看了看。表格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
“本院教你一个法子。”方敬指着表格,“你把恒升号每天的账,按这个格式重新誉抄一遍。每一笔收入,记在“收入’栏;每一笔支出,记在“支出’栏。每天收铺的时候,把当天的收入和支出分别加总,用前一天的结余加上今天的收入,减去今天的支出,得出今天的结余。然后把今天的结余,和库里实际存银的数目核对。对得上,账就是平的;对不上,账就有问题。”
吴德贵盯着那张表格,眼睛渐渐亮了。
“按院,这……这法子好。每一笔账都有来有去,每一天的结余都能对上。要是有人想做手脚,非得在“收入’和“支出’两栏同时动手脚才行。只动一边,结余就对不上了。”
方敬点点头。
“还有。你把恒升号近五年所有支给郭福的银子,单独列一张表。哪一天,多少银子,什么名目,谁经手的。列清楚了,本院有用。”
吴德贵应了一声,捧着那张表格,像捧着一件宝贝。他站起来,给方敬磕了个头,转身出去了。第二天,吴德贵果然整理好了表格。方敬开始检查。
“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支银三百两。收款人:郭福。事由:购粮款。”
方敬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在一边。又抽出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的账册。
“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三,支银二百两。收款人:郭福。事由:购粮款。”
又折了一页。再抽出洪武三十年二月的。
“洪武三十年二月十一日,支银五百两。收款人:郭福。事由:购粮款。”
三笔银子,加起来正好一千两。
方敬把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然后又从箱子里翻出恒升号的“货流水”,找到同一天的记录。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货流水”上记的是:收代王府庄子粮米若干石,单价若干,应付银三百两。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三,收代王府庄子粮米若干石,应付银二百两。洪武三十年二月十一日,收代王府庄子粮米若干石,应付银五百两。
从账面上看,每一笔都对得上。收了多少粮,付了多少银,清清楚楚。
但方敬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三笔“购粮”,卖方都是“代王府庄子”,但经手人全是郭福。卖方不是郭福,是代王府。收银子的却是郭福。
方敬把“往来簿”翻出来,找到代王府的名下。往来簿上记着恒升号和代王府之间的所有银钱往来。方敬从头翻到尾,发现了一个问题。
往来簿上,恒升号付给代王府的购粮款,每年分两次结算。一次在夏收后,一次在秋收后。每次结算,都是恒升号的掌柜亲自把银子送到代王府长史司,由长史司的账房签收。往来簿上贴着一遝收条,每张收条上都盖着代王府长史司的印。
但郭福经手的那三笔银子,不在往来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