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仁站在那里,眼眶都红了,莫名其妙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我儿才两岁,但是希望谦儿能像方先生这样的人啊!
这首诗,跟方先生曾经的那首《青松》,一脉相承。
顾应同站在那,尴尬不已。
输了、完全输了。
就算他再倨傲,也不敢说这首诗写得不好。
方敬这口占绝句,文笔虽然依然浅白,但是气势雄浑、立意高远,自有一股风骨,就连他心里也隐隐生出钦佩。
“顾兄,咱们走吧……”
顾应同没有动。
顾应同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春天。春榜作废,南北榜案发,他的功名被一笔勾销。他不敢恨皇帝,只恨北人,最恨的,是方敬,一个草包,居然被先帝钦点为探花。凭什么?
今天他在金陵鸭王遇见了方敬。他以为自己可以居高临下地羞辱这个人,可以把他踩在脚底下,出一口憋了两年的恶气。
结果呢?
结果这个人写了一副对联,四行诗,就让他变成了一个笑话。
希望以后关于他的戏剧、说书的段子里,自己别太小丑吧。
“走吧。”
顾应同低下头,转身离开。
明珮珮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顾应同。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墙上的诗句,从方敬写下第一个字开始,就没有移开过。
先生写的是石灰。但写的是他自己。
先生比石灰还白。
于仁看着顾应同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方敬面前,深深一揖:“方先生,学生也告辞了。今日得见先生风采,学生受益匪浅。这首诗,学生回去一定日日诵读,以为自省。”方敬微笑点头,跟于仁客气作别,虽然还是不知道他谁。
也幸好不记得了,当着正主父亲的面抄诗……方敬还是要脸的。
方敬重新坐下。桌上新上来的烤鸭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明珮珮坐在对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显然还没从那两首诗里回过神来。
朱高炽坐在方敬旁边,圆滚滚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满满当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转过头,看着明珮珮,脸上堆起了一个堪称慈祥的笑容。
“明小姐。”
明珮珮回过神来:“世子?”
朱高炽的笑容更慈祥了:“明小姐在金陵住得还习惯吗?朝鲜和大明气候不同,饮食也不同。”明珮珮规规矩矩地答道:“多谢世子关心。会同馆的饮食起居都很周到,小女没有什么不习惯的。”朱高炽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安静了。
方敬在旁边,夹了一块烤鸭,慢慢嚼着,眼睛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朱高炽又堆起那个慈祥的笑容,试图找补:“明小姐,我们随便聊聊。父王常跟我说,朝鲜是咱们大明的藩属,要多多亲近。”
曜!看来你也收到你爹的信了啊?就硬亲近啊?
明珮珮礼貌地笑了笑:“世子有心了。”
“明小姐,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读书。先生教什么,小女就读什么。”
“读书好,读书好。读什么书?”
“《千字文》。”
“《千字文》好,《千字文》好。启蒙必读,根基扎实。”
明珮珮看着他。
朱高炽也看着她。
方敬摇摇头。
啧,死肥宅对付女孩子就这样。
就像有些人,发评论骚话连篇,跟女孩子单独在一起,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方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世子,你今天不是路过吗?路过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吧?”
朱高炽如蒙大赦,立刻站起来:“对对对,姨父提醒的是。高炽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他转向明珮珮,又堆起那个笑容,“明小姐,改日再聊。”
明珮珮站起来福了一礼:“世子慢走。”
朱高炽转身就走,咚咚咚地下了楼梯。随从们赶紧跟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下。
明珮珮重新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看着方敬,忍不住说了一句:“先生,这位世子……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