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方晟要赶在清明节前回济南祭祖。
他站在方府门口,看着下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爹,让勇叔跟您一起回去吧。路上有个照应。”方敬开口道,方勇在旁神色有点纠结:显然,跟着少爷比跟着老爷好玩多了。
方晟摆摆手:“不用不用。我带阿福就够了。方勇留在金陵,跟着你。”
“爹,济南来回两千多里路,勇叔跟了您十几年,路上什么事他都能应付。我在金陵用不着他。”方晟看了他一眼,难得正经了一回:“敬儿,方勇能帮得上你忙,他为人精细,我回老家去,把他带着浪费了。”
行……
去祭祖的不止方晟,明珮珮也回坐船去重庆祭祖,比方老爷只迟了两天出发。
方敬给她上完最后一节课,有那么一丢丢歉疚。
对不起啊!
第二日,天还没亮,方敬难得自己起床,走出了门骑上马,出了柳叶巷,往孝陵卫的方向驶去。天边刚泛鱼肚白。紫金山的轮廓逐渐清晰。
马在神道尽头停了下来。方敬下马,站在孝陵的碑亭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影从雾气里走出来。朱高炽走在最前面,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消下去了,下巴的轮廓露了出来,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借了别人的。
他们身后,是徐坤带着三辆马车。
方敬没有寒暄,转身走到马车旁边,掀开了车厢的油布。车上堆着整整齐齐的楠木,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搬下来。”
徐坤带着两个弟兄上前,麻绳割断,楠木一根一根搬下来,堆在路边。木材全部搬空之后,车厢底板露了出来。徐坤蹲下去,手指扣住底板边缘的一道暗槽,往上一掀。底板翻开了。个人蜷着身子躺在里面。
朱高煦的眼睛瞪大了。朱高燧的嘴张成了圆形。只有朱高炽,看着那个夹层,沉默不语。
方敬转过身,正要招呼他们三个上车,身后突然一阵慈窣声。
徐坤等人迅速拔刀警戒。
方敬叹了口气:“方勇,何在?!”
晨雾还在松柏间飘着,太阳快出来了。
方敬慢慢转过身。方勇站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和昨晚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方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勇叔,你来啦?”
方勇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您知道……”
“锦衣卫吗?”
方勇点头:“少爷什么时候猜到的?”
方敬看着他:“你在历阳帮我审赵肃民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太能干了。赵肃民是军屯招募人,拐卖人口,倒卖军粮,见过世面的。你拿刀搅他手上的肉,刮他的骨头,他疼得浑身发抖,两个衙役都按不住。但你一点都不慌。”
方敬继续说:“后来去了大同。查郭福,查恒升号,我交代你的事,你每一件都办得漂漂亮亮。一个方家的护院武师,不该这么能干。”
“少爷说得对。我是锦衣卫。”
朱高煦的手按上了刀柄,徐坤等人也在跃跃欲试。
方勇没有看那些刀。他看着方敬。
“洪武二十三年,先帝把我从亲军都尉府拨出来,派到方家。先帝说,让我盯着老爷,收集罪证,到时候加上几条罪名,抄了方家的家产,充入国库。”
方敬没有说话。
方勇苦笑了一下:“我在方家待了八年。老爷是什么人,少爷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先帝让我收集罪证,我收集了八年,一条都没收集到。先帝甚至觉得我被方家的钱给腐化了,心想我锦衣卫搜不到罪证,可能吗?还真可能,先帝看了老爷的做派以后,哈哈大笑,说让这傻小子过个好日子吧,等他儿子孙子的时候,再抄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