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
会同馆,东跨院。
明子恒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本《千字文》,是明珮珮临到一半的字帖。
“方先生,我妹妹的字,进步了不少。”
方敬点了点头:“明小姐用功。”
明子恒没有接这个话,突然说道:
“方先生,你接触我妹妹,是什么目的?”
“侯爷可知……”
明子恒打断了他:“我不要你跟我分析什么明家的利益。我就问你,你接触我妹妹,什么目的?”方敬看着明子恒。
明子恒比他大不了几岁,但眉眼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侯爷,我没有接触令妹。我是陛下下旨,派去教令妹读书的先生。”
明子恒看着他,没有接话。
方敬继续说:“令妹用功,进步快,我很欣慰。令妹天真烂漫,心地纯良,我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不敬的言行。侯爷若是不信,可以问令妹自己。”
明子恒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叹息,他知道方敬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一部分的真话跟实话,也许并不等同。
“珮珮这几天,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先生。先生说这个,先生说那个。先生教她写字,先生带她去金陵鸭王,先生给她买桂花糕。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方先生,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珮珮从小没有娘,我这个当哥哥的,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她开心,我就开心。她喜欢你这个先生,我就感激你这个先生。但是”
他看着方敬,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方先生,我想问你一句。你要马,干什么?”
方敬没直接回答,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侯爷,明家在朝鲜,是什么处境?”
明子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侯爷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明家是大夏后裔,归义侯的爵位是太祖皇帝封的。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明家在朝鲜好歹有个名分。如今太祖皇帝驾崩了,当今陛下登基,明家的处境,侯爷比我清楚。”明子恒没有说话。
方敬继续说:“朝鲜国主李芳果,实权在他弟弟李芳远手里。李芳远政变上位,为了拉拢世家,把马政分给了坡平尹氏。尹氏是朝鲜最大的世家之一,令堂就是尹氏的女儿。明家在朝鲜能站住脚,靠的是尹氏这门姻亲。但侯爷,姻亲是姻亲,不是血亲。尹氏能护明家一时,能护明家一世吗?”
“侯爷,明家是大明人。不管在朝鲜住了多少年,在朝鲜人眼里,你们永远是大明人。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明家还有一张护身符。太祖皇帝不在了,这张护身符还在不在,侯爷心里比我清楚。陛下削藩,削的是藩王,不是明家。但陛下削藩的手段,侯爷看到了。陛下对自己的亲叔叔尚且如此,对明家会护佑吗?”明子恒沉默不语。
“侯爷,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侯爷帮忙的。我是来给侯爷指一条路。燕王殿下是诸王之长,镇守北平十余年,鞑虏不敢南犯。陛下削藩,削到燕王头上的时候,燕王不会坐以待毙。侯爷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明家在这场变局里,站在哪一边,决定了明家未来几十年、几代人的命运。”明子恒看着他:“方先生的意思是,让明家押注燕王?”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侯爷燕王殿下不是造反,他是要阻止陛下削藩,燕王能把保住,明家收获燕王府的友谊……如果失败,明家也不损失任何东西。”
晨雾已经散尽了。紫金山的松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敬坐在车厢里,挤得慌,哪怕某人减肥了,但是还是很挤。
马车不是出城,而是入城。
自从怀疑方勇的那天起,方敬就做了两手准备。方勇是老爹从济南带来的老人,跟了方家十几年。方敬不愿意怀疑他。但是方敬从那时候就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方勇是锦衣卫的人,那么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全都是方敬想让他传递的。
车马行。夹层车。从金陵到宣化的十三道关卡。徐坤押车,飞鸽传书,ecel表格记录每一道关卡的查验习惯。
所有这些,方勇都知道,锦衣卫自然也都知道。锦衣卫现在一定在盯着金陵城所有的车马行,盯着每一辆出城的夹层车,盯着那十三道关卡。他们会在每一道关卡加派人手,把每一辆可疑的马车拦下来,拆开车厢板,检查夹层。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
明子恒派人接应了方敬四人,暂时安顿了下来,过两天,他们会和明家一起出发。
方敬的临时住的厢房里,门被敲响了。
方敬擡起头:“进来。”
门推开了。明珮珮站在门口。
方敬站起来:“珮珮?”
“先生。”
方敬很惭愧,几乎有点不敢看她。
明珮珮轻笑:“先生不必如此。先生是君子,我相信先生不会单纯是为了利用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先生教我写字,带我去金陵鸭王,给我买桂花糕,跟我说“你像你娘,有什么不好’。这些事,先生是真心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