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卖花女的那双眼睛大得出奇，向外凸着，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当然再也不会眨动了。
枕边人在你熟睡之时死于非命，即使死了，那双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瞪着你，恨你还在睡，恨你没有救她。
原本姣好妍丽的瓜子脸，此时却扭曲出一种近似野兽的狰狞。
唐梨本能地意识到，卖花女死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她是怎么死的？
唐梨的脑后一阵麻似一阵。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何在半睡半醒时觉得不对劲，她的第六感没有那么灵验，所以那多半不是因为死去的卖花女的眼神，而是因为，“光”。
——明亮的月光畅通无阻地洒了进来。
——睡觉之前关得好好的木窗，此时大开着。
——杀了卖花女的凶手还在屋里吗？
床底？衣柜？帘后？门外？
唐梨没有去找。
她甚至根本不打算离开这张床。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凶手能杀了卖花女，自然也能杀了她。
唐梨现在还能活着，说明凶手没打算叫她死。如果她非要去找，万一真的和凶手打了照面窥见对方的脸，那才真的是自寻死路。
唐梨反倒躺回床上，蜷缩起身子，无事发生一般在卖花女直勾勾的注视之下闭上眼睛。她罕少有这样任人宰割的时候，像被天敌盯住的鸟雀，身体僵着不动，心跳吵得吓人。
你看，我闭上了眼睛，侧过了脸去。
如果你还没来得及离开。
那就请你快走吧。
然后，在一片静寂之中，唐梨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
她仍闭着眼睛，睫毛都不颤动一下。极度紧张之中你几乎听不出脚步声的朝向，你只觉得它忽近忽远，直到某一个瞬间，你才终于恍然大悟，那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床边。
唐梨的手不动声色地伸到了枕下，果然，冰凉的匕首手柄抵住了她的掌心。
卖花女说，杀手无论何时，都不会让武器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
可她遇见的敌人又是何等的高明，让她连抽出枕下匕首的时间都没有？
一声轻笑，在夜间如此瘆人。
一只冰凉的手慢慢贴上唐梨的脸颊，毫无温度，唐梨竭力遏制住身体的震颤。
“为什么不睁开眼，看看我？”一道如泣如诉的声音响起，含嗔带怨。
唐梨全力以赴地装睡。
“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那声音竟然真的哭了起来，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唐梨脸上。
那声音的调子愈发卑微凄切，仿佛难过得厉害，可与此同时，那只手又攀上唐梨的脸，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眼皮，正抵在她的眼珠上。
危机感在唐梨的脑子里大叫。这一刻，她同时意识到两件事。
凶手在威胁我。
这个人需要我提供反应，凶手想同我说话。
于是又是在生死关头，唐梨反倒镇定下来。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对方的手指。
“哥哥或者姐姐，”憔悴的孩童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麻木，“我也想看你的，但我怕我看了你，你就要把我杀了。”
凶手一怔，酝酿好的情绪被打断，反倒笑了：“睁开眼看看我，我不杀你，可以吗？”
凶手好声好气，有商有量，“我的脸给你看，我只取走你的一对眼睛做报酬，不要你的命，这样行吗？”
唐梨意识到自己不是遇见了作弄人心的精神病，就是遇见了逻辑自洽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