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天气很热。
白天太阳晒得红砖墙发烫,走几步便是一身汗。
到了夜里,宿舍里依旧闷得厉害,窗户全敞开也进不来多少风,蚊子却一群一群往里钻。
北京工业学院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假回家。
七号宿舍楼空了一多半,走廊里不再像平日那般热闹,只偶尔能听见留校学生打水、洗衣服的动静。
宁青山却一天都没闲下来。
清晨,吃完早饭便拿着证件进入实验区。
中午在食堂对付一口,晚上实验区关门前才出来。
若是赶上一组试验没有结束,他甚至会直接趴在工作台上对付一宿。
实验室里的东西,全都属于保密项目。
别说高向东这些同学,就连温以宁,他也不能透露半个字。
温以宁只知道丈夫留校参加科研任务,具体在研究什么,做到哪一步,有多危险,她一概不知。
她写来的信里也从不多问。
“青山,学校有学校的纪律,你不能说的事情,我不会打听。”
“我和以安一切都好,北大的暑期实验安排已经结束,爹娘来信说,小安每天都在念你,黑虎和风刃也总趴在新房门口等着。”
“你别只顾着干活,饭要吃热的,觉也要睡足。”
“等忙完了,早点回来。”
信的最后,宁小安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
旁边写着一句话:“娘亲说,爹爹看见太阳,就会想起小安。”
宁青山每次读完,心里都又暖又酸。
他何尝不想回去?
可南边的战斗,前世那些死去的战友,这些都像一块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让他根本迈不开回家的脚。
那几张工兵画出来的草图,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狭窄山路、陡坡、灌木、地雷区、绊发装置、竹签陷阱……
工兵不是神仙,再有经验的人,也不可能永远不出错。
尤其是在湿热泥泞,环境恶劣的山地环境里,探雷、挖除、标记,每一步都像在阎王爷眼皮子底下干活。
一个判断失误,轻则缺胳膊少腿,重则当场牺牲。
宁青山想做的简易火箭扫雷索,不是要彻底替代工兵,任何爆破扫雷手段,都不可能保证百分之百清除。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先用远距离投送的连续爆破器材,把前方最危险的一段区域清理一遍,尽量诱爆地雷,破坏绊发装置,再由工兵进行复查。
这样至少能让战士们少百分之八十九十的危险。
这个装置似乎很简单,但是真正做起来,远比想象中的难很多。
可就算再难,也是要做的。
实验很快正式开始。
模拟样件第一次试验,爆破索没有完全展开,落地后拧成一团。
第二次,投送方向出现明显偏差,第三次,落点虽然合格,索体却在拖曳过程中受到损伤。
第四次换了一种收纳方式,问题少了一些,可遇到斜坡时,展开状态又不稳定。
郑有年拿着试验记录,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东西在平地上好好的,怎么一上斜坡就闹脾气?”
宁青山蹲在模拟山坡边,捡起一段惰性索体,仔细检查上面的摩擦痕迹。
“是咱们一开始想得太简单!”
“平地上的阻力比较均匀,到了坡地,索体不同位置受力不一样,再加上泥土、石块和灌木阻挡,展开姿态自然就会乱。”
郑有年叹了口气。
“要是把结构做复杂,可靠性可能上去,可加工和使用都麻烦。”
“前线要的是拿来就能用的东西,不是实验室里供着的祖宗。”
“可要是继续追求简单,又很难适应复杂地形。”
宁青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所以要均衡,不能只盯着一项改!”
“投送装置、索体收纳、连接方式、使用流程,必须一起调整。”
“还有操作手册,也不能只写对准前方使用,类似这种空话!什么地形可以用,什么坡度不建议用,周围有自己人时安全范围怎么划,哑火以后等多长时间才能靠近,都得写清楚。”
郑有年看着他:“你还真想得长远。”
“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用的。”宁青山认真说道,“要是只在咱们几个手里能用,换个战士就弄不明白,那它照样算失败!”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助教忍不住问道:“宁青山,你怎么总把最坏的情况想在前头?”
“雨天、泥地、斜坡、操作失误、零件误差……照你这么想,啥东西都不敢用了。”
宁青山低头看着地上的假的模拟地雷,沉默了一瞬。
“因为前线不会专门挑个晴天,找块平地,再等装备状态最好时才打仗。”
“咱们多想一种坏情况,战士遇到这种情况时,就可能少死一个人。”
年轻助教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郑有年却重重点了点头:“这话有理。”
“咱继续改,改到能用好用为止!”
接下来的一个月,实验项目逐渐进入关键阶段。
宁青山没搞任何超出时代条件的东西。
推动部分、筒体、索具、连接件……全都是现有军工体系能够提供或加工的材料。
需要的也不是多精密的设备,普通军工厂只要按照工艺文件准备好工装,就有批量生产的可能。
但能做出来和能稳定使用,完全是两回事。
宁青山最在意的,恰恰是可靠性。
他和车间师傅反复修改模拟样件。
一次次试投,一次次记录。